第514章 换个皇帝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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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堂的门帘掀开,沈青螺端着个粗陶炖盅走出来。
她听到外公和顾长平的对话,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跟没事人一样走到石桌旁,把冒着热气的梨汤放在沈廷扬手边,又退到一旁垂手站着。
沈廷扬没有喝汤,双手撑着膝盖,脊背弯得厉害。
孙传庭死在潼关,十万秦军灰飞烟灭。如今李自成渡河东征,整个北方确实已经没有任何一支成建制的明军能挡住大顺军的兵锋。
“那陛下……”沈廷扬嗓子发干,“陛下既然把太子送出来,为何不亲自南迁?”
“陛下想跑,腊月二十七在皇极殿就提了南迁。”顾长平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嘲弄,“结果内阁首辅陈演带头磕头,几十个给事中、御史跪在金砖上哭嚎,逼着陛下天子守国门,与社稷共存亡。”
沈廷扬愣住了。
“大司马觉得奇怪?”顾长平端起凉茶晃了晃,“一点都不奇怪。皇帝要是跑了,这顶弃守宗庙的黑锅就得陈演来背。”
“到了南京,那是东林党的地盘,北京那帮官员在北方置办的几万亩良田、十几家当铺全得打水漂。他们宁可把皇帝按死在紫禁城里,也绝不肯损失自家的半点家业。”
顾长平放下茶碗,碗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在顾长平看来,封建王朝的更替从来不是什么天命所归,纯粹是利益集团的重新洗牌。
“北京城里的那些大臣,现在已经完全不在乎皇帝的死活了。”
顾长平盯着沈廷扬的眼睛,一字一顿,“大明朝这棵大树烂透了,他们趴在树干上吸干了最后一滴汁水,现在正忙着找下家呢。等李自成攻破北京城,倪元璐那种死脑筋或许会寻根绳子吊死,全了文人的气节。“
“但剩下的九成官员,只会连夜赶制新朝的官服,第二天一早排着队去给大顺皇帝磕头请安。”
“一朝天子一朝臣。对那帮读书人来说,龙椅上坐的是姓朱的还是姓李的,根本没区别。谁能保住他们的功名利禄,谁能让他们继续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他们就管谁叫万岁爷。不过是换个皇帝拜而已。”
沈廷扬闭上眼睛,放在膝盖上的手剧烈抖动起来。
他在官场沉浮几十年,怎么会不知道顾长平说的是实话。当年在辽东,在河南,在西安,那些平时满口忠孝节义的乡绅和官员,哪一个不是在城破前夜就派家丁去给流寇和建奴送降表?
“北京指望不上,江南也一样。”
顾长平趁热打铁,把江南的遮羞布也一块儿扯了下来:“周智已经辞了江防大营的差,来庐州投奔我了。您老走后这大半年,史可法根本压不住江南的世家勋贵。江防大营的军饷都被克扣三成,不肯同流合污的被扣上贪墨的罪名关进了大牢。五万江防军,现在变成了南京勋贵看家护院的私兵。”
“您老要是把朱慈烺交给史可法,不出三天,马士英、阮大铖,还有那帮东林党,就会围着这个十五岁的孩子撕咬起来。他们会用太子的名义加派三饷,搜刮江南民脂民膏,把南直隶变成第二个乌烟瘴气的北京城。等李自成或者多尔衮打过来,他们再把太子绑了献出去,换个新朝的尚书当当。”
院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海浪拍打滩涂的声音。
顾长平站起身,走到沈廷扬面前。
在他心里,要想兵不血刃地消化整个江南,把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连根拔起,单靠赵石头的军法处砍人是不够的,必须有一个熟悉江南官场脉络、且在军中拥有绝对威望的人替他坐镇中枢。
环顾天下,只有眼前这个老头能担起这副担子。
“大司马,这烂摊子,史可法撑不住,朱慈烺更撑不住。”顾长平看着沈廷扬花白的鬓角,语气沉稳,“我今天来,把话搁在这儿。太子我带走,但我保证他一辈子锦衣玉食,岁岁平安。江南的官场,我来拿刀子清洗;江南的军政,还得请您老出山,回金陵替我掌总。”
沈廷扬猛地睁开眼,仰头看着站在阴影里的顾长平:“你让老夫给你这个反贼当尚书?”
“不是给我当,是给江淮和江南几千万老百姓当。”顾长平迎着他的视线,寸步不让,“您老在庐州城头见过屯田区的麦子。我顾长平不拜皇帝,但我能让种地的人吃饱饭,能让当兵的人拿足饷,能用火铳和开花炮把建奴和流寇全轰回老家去。大明朝给不了这天下太平,我能给。”
沈廷扬死死盯着顾长平,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理智告诉他,顾长平是大明朝的掘墓人;可眼前的天下局势又在逼着他承认,只有江淮军手里那十几万杆枪,才能保住汉家衣冠不至于在建奴和流寇的铁蹄下彻底断绝。
就在这时,篱笆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负责在海边了望的执法队哨兵踩着泥水狂奔过来,隔着篱笆冲王七打了个手势。
王七转过身,冲着院子里的顾长平喊了一嗓子:“爷,孙将军的快船传回旗语!北边来的那条五桅大沙船已经进了南洪水道,船头挂着司礼监的灯笼,再有两刻钟就能靠上西沙嘴码头!”
顾长平转过头,看了一眼东边的海面,随后重新落回沈廷扬脸上。
“船到了。”顾长平伸出手,替自己整理了一下大红蟒袍的衣襟,“大司马,是您老跟我一块儿去码头迎驾,还是我让王七带人过去,请太子殿下过来跟您老喝这碗梨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