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算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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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搁这儿吧。”

顾长平坐在南京兵部大堂的主位上，脚边搁着火盆，手里拿着把小刀削着冻硬的梨。

三十多名兵部皂隶抬着十一口大木箱跨过门槛，扁担压弯，箱底砸在青砖地上，震起一层浮灰。

史可法穿着那身正二品绯袍站在台阶下，眼窝深陷，胡茬里夹着霜气。三天三夜没合眼，这位东阁大学士硬是把南京六部在册官员名单、南直隶各府州县去岁的秋粮实收黄册，连带江防大营的兵马花名册，一页不落地全抠了出来。

“淮国公要的东西，全在箱子里。”史可法拱了拱手，嗓音沙哑，“自洪武朝定鼎金陵以来，南直隶各州县的钱粮赋役册籍浩如烟海。这十一箱仅是去岁一年的实收底账与官员履历。国公爷若要查核，户部度支司有熟谙钱谷的书办三十人，正在衙门外候命。”

史可法心里存着最后一点算计。

顾长平是个拿刀的军汉，就算手底下有几个读过书的幕僚，面对南京六部积攒了几十年的繁琐账目，也是两眼一抹黑。大明朝的赋税黄册，里头既有起运、存留、折色、本色，又有加派、火耗、淋尖踢斛的潜规则。

没有户部那些老油条书办在旁边解释引路，外人别说查出贪墨的漏洞，光看懂那些花字暗码就得耗上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足够北方局势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史可法交出账册是迫于刀兵威逼，用浩繁的公务把江淮军的精力拖死在故纸堆里，是他这个文官唯一能做的软抵抗。

顾长平把削好的梨递给旁边的王七，自己拿帕子擦了擦刀刃。

“不用。”

顾长平抬头看向大堂门外：“户部那些老书办，在金陵城里盘根错节，谁是谁的小舅子，谁拿了哪个侍郎的炭敬，我懒得去甄别。让他们回家歇着吧，这账，我自己有人算。”

史可法眉头拧紧：“国公爷说笑了。南直隶十四府四直隶州，一年的出入账目不下十万条。不用户部书办，国公爷莫非要让军中的将士拿刀去砍账本？”

“史阁部既然不急着走，不妨坐下来喝碗热茶，看看我的兵是怎么砍账本的。”

顾长平冲着门外扬了扬下巴：“陈传章，带人进来。”

大堂外响起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三十名身穿青灰棉甲的年轻人排成两列，跑步跨入兵部大堂。这群人没有佩刀，左腋下夹着一块涂了黑漆的薄木板，右手提着个装满炭条和白纸的帆布袋，正是随军南下的讲武堂二期学员。

陈传章跑在最前头，在顾长平案前立正行礼：“报告淮王！魏国公府抄家清册已核对完毕，讲武堂二期三十名学员集结完毕，请指示！”

“把这十一口箱子撬开。”顾长平指了指地上的木箱，“按你们在庐州学的表格法，把去岁南直隶的秋粮实收、损耗、存留，跟在册官员的考成挂钩。给你两个时辰，我要看到谁的手伸进了粮仓里。”

“是！”

陈传章转身一挥手。三十名学员立刻散开，三人一组，在大堂两侧搬来长条桌拼在一块儿。没人去拿桌上的算盘，所有人把黑漆木板平铺在桌面，抽出削尖的铅笔和炭条，动作快得像是在战场上装填火药。

史可法站在客座旁，没坐。他背着手，冷眼看着这群剃着短发的年轻军校生。

两个时辰？

就算是南京户部最拔尖的算手，三十个人拨拉算盘，要把这十一箱子黄册从头到尾核对一遍，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这群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连算盘都不用，拿几根黑木棍在纸上涂涂画画，简直是儿戏。

“一组的报苏州府长洲县底数！”陈传章站在大堂正中，翻开第一本厚达三寸的黄册。

“长洲县，额征秋粮正米十二万四千石！”一名学员迅速翻页，高声唱报，“实收本色米八万一千石，折银四万三千石，每石折银七钱！沿途漕运损耗报一万两千石，县仓存留六千石！”

话音未落，桌旁另外两名学员手里的炭条已经在白纸画好的横竖格子里飞速游走。

没有汉字，纸上全是奇形怪状的弯曲符号，一个个数字被填进对应的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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