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算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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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损耗率超标！”负责核算的学员头都不抬，炭条在纸上一划，“长洲至瓜洲水路二百八十里，按《后勤辎重操典》内河漕运定额，损耗上限为百分之三。账面报损百分之十四点八，虚报损耗九千五百七十石！”

“折色银不对！”另一名学员紧跟着开口，“去岁十月苏州府米价，每石一两四钱。长洲县按七钱折收，若按实收折银入库，差额三万零一百两。查长洲知县履历！”

负责翻阅吏部考成册的学员手指在纸页间飞快翻动，三息之后直接报出结果：“长洲知县，崇祯十三年进士，系南京户部右侍郎门生。去岁腊月，该知县向南京户部交纳常例银四千两，考成评定为上上！”

陈传章提笔在汇总表上重重画了个叉：“记下来！长洲知县伙同户部右侍郎，侵吞秋粮九千五百七十石，折银差额三万两。下一本，常熟县！”

大堂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哗啦声、炭条摩擦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学员们短促冰冷的唱报声。

史可法原本背在身后的双手，不知不觉垂了下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越过一名学员的肩膀，死死盯着桌面上那张画满方格的白纸。

纸上没有大明官场用了几百年的“壹贰叁肆”，也没有“原额、新收、开除、实在”的四柱清册套话。横向是州县名称，纵向是额征、实收、损耗、折银、市场溢价、主官背景。

几行那种古怪的弯曲符号列成竖式，炭条在底下画一条横线，几个数字加减乘除，不到五息工夫，一个县令掩藏在十几本黄册里的贪墨银数，就被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这……这是何种算学？”史可法指着纸上的阿拉伯数字，声音有些发飘。

他也是进士出身，通晓九章算术。可九章算术要用算筹或者算盘，口诀繁复，遇到几十万石粮食、几钱几分几厘的折算，算错一个珠子就得从头再来。

眼前这群年轻人，直接在纸上列式，进位退位一目了然。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那张表格——把户部的粮册、兵部的驿站里程损耗、吏部的官员考成，全塞进了一张纸里！

以前户部查账，只看数字平不平。只要长洲县交上来的银子跟报上来的损耗能对上总数，这账就算过了。

至于路途到底有多远，损耗合不合理，米价折算有没有猫腻，那是兵部和地方巡按的事，三个衙门公文来回扯皮，三年也查不清一桩案子。

顾长平这套表格，直接把三个衙门的底裤缝在了一起，用一套死板的损耗定额往上一套，所有做假账的窟窿眼全都自己往外冒黑水。

“这是我们自己用的数码，比苏州码子写起来更方便一些。加上讲武堂教的统筹制表法。”

顾长平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史阁部，大明朝的账本之所以难查，不是因为数字大，是因为做账的人故意把水搅浑。把复杂的账目拆成最简单的加减法，只要是个人，培训三个月就能算明白。”

顾长平放下茶碗，看着脸色发白的史可法。

他前世见多了现代企业的财务审计。明末这帮文官搞出来的贪腐手段，在现代复式记账法和大数据交叉比对面前，简陋得像小孩子过家家。

大人，时代变了。

他让讲武堂的学员学这套东西，不仅仅是为了算弹道和后勤，更是为了在打下地盘之后，能用最快的速度接管钱粮，把那些企图用专业壁垒绑架新政权的封建胥吏全部踢进垃圾堆。

“常州府武进县，虚报水灾蠲免三万石，实则粮食下落不明！”

“松江府华亭县，存留军饷银两万四千两，账面支取给金山卫，核对江防兵册，金山卫去岁实存兵丁不足三百，空饷银一万九千两不知所踪！”

“应天府江宁县……”

一句句唱报声在大堂里回荡，每一句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史可法的脸上。

史可法站在大堂中央，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在南京为官多年，一直自诩清廉，也知道底下人手脚不干净。可他万万没想到，这群平时在朝堂上满口孔孟之道、痛哭流涕说国库空虚的同僚，背地里居然把南直隶的赋税啃成了这副筛子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