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最好糊弄的傻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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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府丹徒县，去岁十月报修运河堤坝，支取工部银四万八千两。核对工部物料册，实发糯米、青砖折银不足六千两，差额四万两千两不知去向！”

陈传章把手里写满符号的白纸拍在长条桌上，顺手拿起下一本黄册。

史可法往前迈了两步，一把抓起桌上的那张汇总表。粗糙的纸页在他手心里哗哗作响。

他的视线顺着表格纵向的那一列往下滑。那里清楚地标着每一桩烂账发生的时间。

崇祯十六年六月，松江府华亭县侵吞空饷。

崇祯十六年八月，常州府武进县虚报水灾。

崇祯十六年十月，苏州府长洲县折银舞弊。

崇祯十六年十一月，应天府江宁县倒卖仓粮。

几十条触目惊心的亏空，十之八九全集中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而在崇祯十六年五月之前，也就是沈廷扬还坐在南京兵部尚书位子上的时候，各府州县的损耗率虽然也有猫腻，却全都老老实实地压在半成以内。

史可法捏着纸页的手指骨节突出，把纸边攥出几个深深的褶印。

去年沈廷扬递了乞骸骨的折子回崇明岛种地。满城文官弹冠相庆，推举他史可法暂摄兵部尚书，主持南直隶大局。

他当时是怎么想的？

他觉得沈廷扬手段过于酷烈，动辄拿军法砍人，把江南官场逼得人心惶惶，有失朝廷体统。

他以为只要自己以诚待人，用孔孟之道感化同僚，严于律己，做个道德表率，江南的百官就会跟他一样，在这大厦将倾的关头齐心协力，替大明守住这最后半壁江山。

为了这个念头，这大半年里，他每天励精图治，废寝忘食。

他不敢纳妾，不敢住豪宅，身上的官袍洗得发白，吃的是糙米白菜。为了凑集军饷，他顶着骂名去给那些世家勋贵作揖求情；为了不让江北的兵马过江，他忍着屈辱跟顾长平签下城下之盟，背上通敌卖国的黑锅。

他以为自己是在挽狂澜于既倒。他以为自己受的那些委屈，全是为了大明，为了南直隶的百姓。

结果呢？

沈廷扬一走，悬在江南官场头顶的那把刀没了。底下这群知府、知县、六部郎官，看他史可法是个讲规矩、重体面的君子，转头就把他当成了最好糊弄的傻子！

沈廷扬在的时候，他们只敢在账本里偷摸抠点碎银子；轮到他史可法掌权，这帮人直接把国库和粮仓的大门卸了，拿着麻袋往家里装！

他们在朝堂上对着他史可法痛哭流涕，骂江北的顾长平是乱臣贼子，转过身就把原本该用来发军饷、赈灾民的几百万两白银，揣进了自己的私囊。

而他史可法，就像个涂脂抹粉的跳梁小丑，站在戏台子正中间，对着一群忙着分赃的强盗大谈忠义廉耻！

“史阁部。”

顾长平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把手里剩下的半截梨核扔进火盆里。梨核砸在红炭上，滋啦一声冒起股白烟。

“这账看明白了吗？”

史可法没抬头，眼睛还盯在那一行行弯曲的算学符号上。他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比昨天在午门外头看徐弘基人头落地还要难受百倍。

顾长平靠在椅背上，看着堂下那个脊背佝偻下去的绯袍老臣。

他心里对史可法没什么同情。明末最不缺的就是史可法这种道德完人。自己不贪钱，不惜命，恨不得把心肝脾肺肾全掏出来献给朱家皇帝。可作为一个执掌半壁江山的统帅，光自己干净有什么用？

乱世里头，手里有刀却不用，那就是对底下百姓最大的残忍。

沈廷扬懂这个道理，所以在徐州敢违抗圣旨出海截杀阿巴泰，在金陵敢跟江北做交易抄盐商的家。底下那帮贪官怕沈廷扬，是因为知道伸手真会被剁爪子。

换了史可法上来，整天跟那帮烂到骨子里的文官讲道理、讲气节。那帮人表面上捧着他，背地里连他祖宗十八代都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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