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春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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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平放下册子，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远处金陵城外的农田一片灰白，积雪虽然化了大半，但地面上结着一层亮晶晶的冻壳，太阳照上去反光刺眼。

小冰河期。

这个时代的气温比正常年份低了不止一点。江南腹地都冻成这样，北方更不用提。

春分还有几天？顾长平问。

七天。马士英在身后答。

七天。

按照正常年份，江南春分前后就该下种了。水稻育秧要提前一个月，旱地小麦和油菜更是等不得。一百二十万亩地，十一万六千户佃户，错过了春耕的窗口，秋天就是几百万石粮食的缺口。

可这地冻成铁板，铁镐都刨不动，别说翻地下种了，连沤肥都沤不了。

佃户那边什么反应？顾长平转过身。

马士英叹了口气：老实人多，没闹事。毕竟刚分了地，七成收成归自己，谁也不想把这饭碗砸了。但微臣下去走了两趟，老百姓的脸色都不好看。往年这个时候地早该化冻了，今年迟迟不开，心里头慌。

有没有人传闲话？

有。马士英的声音压低了半分，溧水那边有几个没被抄的中等地主，暗地里跟佃户嘀咕，说淮王分的地是死地，老天爷不开眼，春耕种不下去，秋天颗粒无收，到头来还不如回去给老东家种。

顾长平嘴角动了一下。

这帮人倒是会挑时候。

趁着天寒地冻，拿老天爷当挡箭牌，往新分地的佃户心里头塞刺。等到春耕彻底耽搁了，佃户失望了，他们再出来当好人，把人重新收回去当佃奴。

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把屯田区的根基挖空。

不急。顾长平走回桌前坐下，地冻的问题，不是你能解决的，也不是他们能解决的。

马士英抬起头，等着下文。

顾长平拿起笔，在那张田亩图上画了几个圈。

回去之后办三件事。第一，让各屯田所的民政司文书，把佃户组织起来，趁着地还没化冻，先修水渠、清淤、整田埂。以工代赈，每天管两顿饭，干一天记一天的工分。地冻了人不能闲，闲下来就出事。

马士英点头，从袖子里摸出小本子记。

第二，从庐州府库调五千石草木灰和一千石生石灰，按亩数分到各屯田所。等地面开始化冻，让佃户把草木灰和石灰拌在冻土表层。灰是热性的，能帮着土层提前回暖，比干等着化冻快上五六天。

马士英笔头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顾长平。草木灰改良土壤他是知道的，但用石灰加速化冻这法子，他干了几十年的官还真没听说过。

第三。顾长平把笔放下，告诉溧水那几个嚼舌根的地主，屯田区的事，归江淮军管。再让我听见有人挑唆佃户退地的，军法处的人会去量他家的地。量的不是亩数。

马士英把最后几个字写完，合上本子，躬身行礼：微臣这就去办。

他抱着册子转身出门，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不少。

签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七从角落里站起身，走到桌前，独眼盯着那张摊开的田亩图。

爷，草木灰和石灰能管用？

管不管用，先让人动起来再说。顾长平端起已经凉透的姜汤，皱着眉灌了一口，十一万户人蹲在地头上干等着，越等越慌，越慌越容易被人带节奏。给他们找点事干，手里有活计，心里就踏实。

王七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

顾长平把姜汤碗推开，重新拿起任天一的那张油纸看了一遍。

五天前的情报。

任天一在大同城里埋了几十号人，宣府那边也有布置。

他算了算日子。从宣府到庐州，快马加急走六天，信鸽走三天。如果任天一那边出了结果，最快也要两三天后才能收到消息。

在此之前，他只能等。

顾长平不喜欢等。但这个冬天教会了他一件事——有些棋子落下去之后，能做的只有等对面的人走完他的那一步。

李自成在抢时间，他也在抢时间。

北方的冰雪是李自成的盟友，替他铺出了一条硬实的坦途，也把江淮军的炮车和辎重死死按在了南方的泥潭里。

但冰雪不会永远替谁说话。

春天总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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