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春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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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脖子挺直了，手别老往领口伸。”

沈廷扬压着嗓子，用朝笏的尾端捅了捅顾长平的后腰。

顾长平把搭在盘领上的右手放下来，塞回宽大的袍袖里。他身上还是套着那件大红坐蟒袍，硬邦邦的布料卡着下巴，稍微低头就硌得慌。

“大司马，这玩意儿穿着喘不过气。”顾长平目视前方，嘴唇动了动，“礼部那帮人念经还得念多久？再念下去，底下的牛都要冻硬了。”

“闭嘴。”沈廷扬看都没看他，双手捧着牙笏，身板挺得笔直，“春分祭日，乃是农耕头等大事。满城百姓在坛外看着，百官在底下跪着，你这个淮国公站在头一排抓耳挠腮，像什么话。”

顾长平撇了下嘴，没再吭声。

今天是二月十四，春分。

按照他的意思，有这吹冷风的工夫，不如窝在兵部签押房里看北边的军报，或者去城西船坞催催新船的进度。

可天没亮，沈廷扬就堵到了门口，非逼着他换上这身蟒袍出来站台。老爷子的理由很充分：江北和江南的屯田区刚分了地，今年开春又冻得邪乎，老百姓心里没底，当官的必须出来拜拜老天爷，给底下人吃颗定心丸。

顾长平不信老天爷。真要是磕几个头就能风调雨顺，崇祯在乾清宫里早把脑门磕烂了，也没见陕西和河南下过一场好雨。

人定胜天，靠的是水渠、草木灰，还有手里端着的枪杆子。

不过看着高坛外头黑压压围着的几万金陵百姓，顾长平还是忍下了把盘领撕开的冲动。老百姓信这个。这三年来，江南江北旱涝冰雹轮着来，人人都盼着今年能缓口气。这场戏唱好了，比贴一百张安民告示都管用。

高坛最上方，礼部尚书捧着祝文，拉长了调子唱诵。

十五岁的朱慈烺站在香案前。他穿着一身合体的四爪团龙杏黄袍，头戴翼善冠，双手举着三柱胳膊粗的高香，神情端庄肃穆。

寒风吹得香头火星子乱飞，烫灰掉落在他的手背上，这位小太子硬是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

朱慈烺心里憋着一股劲。

自从进了南京城，兵权被夺，勋臣被杀，东宫外头日夜站着江淮军的持枪甲士，他这个监国太子当得跟犯人没两样。

唯有在这祭天祈谷的祭坛上，穿着这身只有天家才能穿的杏黄袍，替父皇向昊天上帝祷告时，他才能找回储君的尊严。

礼成。朱慈烺在太监的搀扶下直起身，转过头看向台下。

顾长平就站在丹陛下方的左手第一位，没跪，只是在礼官高呼行礼时弯了弯腰。那身刺眼的大红蟒袍在一群青绿绯紫的文官朝服里，扎眼得让人心烦。

朱慈烺收回视线，压下心头的烦躁，声音清亮地开口：“春分气暖，万物复苏。孤奉父皇之命抚军江南，唯愿上天垂怜，降甘霖，消灾厄，保我大明万民五谷丰登！”

坛下百官齐刷矩地跪倒磕头：“殿下圣明，大明万年！”

外围看热闹的百姓也跟着呼啦啦跪倒一片，磕头的动静连成一片闷响。

顾长平混在人群里，敷衍地拱了拱手。他心里盘算着时间，已经辰时末了，这套繁文缛节总算走完了过场。

“起驾，发春种——”礼官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原本跪在坛外安静观礼的几万百姓，听到这三个字，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无数颗脑袋抬起来，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祭坛东侧搭起来的十几座木棚。

发春种是春祭的重头戏。官府把精挑细选出来的上好稻种和麦种在祭坛上供奉过，再分装成一升大小的小布袋，当场发给百姓。

拿回家掺在自家的种子里种下去，图个皇恩浩荡、五谷丰登的好彩头。

往年这差事都是魏国公和南京户部办，象征性地扔出来百十袋，抢破头也落不到普通老百姓手里。今年马士英接了户部，为了在顾长平面前表功，足足从官仓里调了两百石颗粒饱满的早稻良种，装了上万个红布小袋子，堆在木棚底下跟小山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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