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潜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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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千上万顶灰白色的行军帐篷扎在冻土上，入夜之后，大顺军的营火连绵不绝，把北京城西北两侧的夜空映得通红。

外城宣武门内，原本热闹的集市早就没了人影。

一队队穿着号衣的太监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拎着明晃晃的腰刀，带着东厂番子和禁军侍卫在长街上疾驰而过。

“万岁爷有旨！九门落锁，即刻实行宵禁！凡在街面逗留、私议军情者，一律按流贼细作论处，就地格杀！”

凄厉的铜锣声顺着胡同口传进来。

大昌赌坊的门板早在半个时辰前就上了栓。任天一站在二楼临街的阁楼木窗后，透过指头宽的木板缝隙，冷眼看着外头慌乱的街景。

崇祯皇帝这回是真的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自打居庸关、昌平失守的消息传进紫禁城，那位多疑的皇帝对满朝文武百官彻底死了心。文官哭穷推诿，武将临阵倒戈，放眼整个顺天府，崇祯唯一还敢信任的，就只剩下宫里那群从小伺候他的太监。

就在今天早上，乾清宫连发了十几道中旨。

虽然明面上还是由襄城伯李国祯挂着总督京营戎政的印信，统管三大营那几万残兵，但实际上，全城的防务大权已经被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一手接了过去。

崇祯把内廷二十四衙门的太监全撒了出来，一口气挑了上千名内臣，带着尚方剑分头进驻内城九门和外城七门充当监军。

没瞧见刚才跑过去的那队人马里，连守门的武将都得跟在太监马屁股后头小跑。各座城门楼子的钥匙全收进了太监怀里，巡抚、总兵、兵部侍郎要想登城查验防务，没有守门太监的点头放行，连马道台阶都迈不上去。

“让一群连火炮药引子在哪都摸不清的阉人去守城，这位万岁爷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徐三端着一盆洗脸水走进阁楼，顺着窗缝往外瞥了一眼，压低声音嗤笑，“下午我去南横街倒泔水，听见两个三大营的把总在墙根底下骂娘。说是守彰义门和广宁门的曹化淳曹公公，一上城头就把原来的守备将领全骂了个狗血淋头，还拿藤条抽了两个千总。”

“那帮兵油子本来就三年没见着足饷了，这会儿全在城门洞里磨洋工，连滚木都不肯往城头上搬。”

任天一转过身，在木盆里浸湿了手巾，擦了擦脸上的油汗。

他心里很清楚崇祯为什么这么干。

不是崇祯不知道太监不懂兵事，实在是他没人可用了。满朝的进士老爷们正在家里练习怎么给大顺天子写劝进表，勋贵国公们忙着把银子砌进夹墙里。崇祯觉得家奴跟主子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把城门钥匙交给王承恩和曹化淳，至少不用担心睡到半夜被人从里头把门打开。

可他偏偏忘了，太监也是人，是人就会算生死账。

“杜勋在宣府穿飞鱼服迎降，杜之秩在居庸关帮着唐通点钞票。”

任天一将手巾扔回盆里，走到桌边坐下，“宫里那些太监，平日里都是拜一个祖师爷的干亲。宣府和居庸关那两位老祖宗在李自成那边保住了富贵，城头上这群提督太监心里能没点别的念头？”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截炭条，在桌面粗糙的木纹上画了个十字，点在西侧的位置上。

“曹化淳守的是外城彰义门。外城墙矮，护城河窄，大顺军要是攻城，必定先拿彰义门开刀。李国祯手底下那群京营兵是个什么成色，咱们前堂赌桌上天天见。不用等李自成架起红衣大炮，只要外头的流贼叫骂声大一点，城头上的兵自己就得先炸了营。”

徐三走到桌旁，低声问：“处长，那咱们要不要派个人去彰义门附近盯着？万一曹化淳那边真有动静……”

“不用去。”

任天一用衣袖擦掉桌上的炭迹，“越是这种时候，城墙根底下的眼线越多。东厂的番子、锦衣卫的暗探，还有大顺军提前混进城的细作，全在那几座城门洞附近打转。咱们的人一旦靠过去，很容易撞上枪口。”

他抬起头，听着楼下隐隐传来的骰子撞击瓷碗的脆响。

“守好这间赌坊就行。城头上的太监和兵痞只要手头紧了，或者心里慌了，自然会来咱们这儿找酒喝。小豆子机灵，让他在下头多听着点，每天夜里把风声汇总上来就够了。”

任天一吹灭了桌上的一盏油灯，只留下一豆微弱的火苗。

“传话给散在东城和北城的另外几个据点，把门窗全钉死，粮食省着点吃。接下来这半个月，就算天塌下来，把紫禁城的金銮殿给砸了，谁也不准露头。”

窗外北风呼啸，卷着西山方向飘来的烟灰，扑打在糊着纸的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