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吾党富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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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里彻底没了声响。

不入觐，那就是藩镇割据，那就是大唐末年的节度使。

更要命的是“封王”二字。大明立国二百七十年，除了开国初期早逝的功臣被追封过异姓王，活人封王的规矩，连当年的中山王徐达、开平王常遇春都没能打破。

他朱由检要是下了这道敕命，往后在太庙里见到了太祖高皇帝和成祖皇帝，该怎么交代？

天下读书人会怎么写他？史书里会怎么记他？

一个向流贼屈膝求和、割地称臣的亡国之君！

崇祯胸口堵得像压了一块巨石，气血翻涌，嗓子眼里泛上一股腥甜。

他不甘心。

可现实比千刀万剐还要冷酷。李国祯昨天在台阶上哭嚎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城头上的三大营十人有三人染瘟，鞭一人起一人复卧，连一发火炮都打不出去！

没有兵，没有饷，吴三桂的关宁铁骑远在山海关，第一军的顾长平龟缩在江淮看戏。

如果硬顶着不答应，等外城一破，李自成冲进紫禁城，等待他的不仅是千古骂名，还有身死国灭的下场！

崇祯只觉得两腿发软，慢慢走回御案后，重重跌进龙椅里。

他双手捂住脸，手指插进散乱的头发中。

要是有一两个大臣能站出来替他拿主意就好了。

只要内阁首辅拟了折子，群臣在上面联名画押，将这事说成是“暂安社稷的权宜之计”，那罪责就落不到他一个人头上。他朱由检依然是被奸臣误导的无奈之君。

“陈演呢？”崇祯猛地放下手，抬起头看向王承恩，“去把陈演叫来！还有冯元飙、倪元璐，把内阁和六部的堂官全给朕叫进宫来！”

王承恩跪在地上，眼眶泛红，头埋在两臂之间：“皇爷……昨儿晚，您把大臣们全轰出去了。这会儿西直门炮声刚歇，城里早就乱了套，九门被城砖封死，各部大人们都锁在自个儿府里……根本传不进宫啊。”

崇祯僵在椅背上。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有穿堂风吹动明黄色幔帐的声音。

他这才想起来，昨天是他亲自指着陈演的鼻子让他们滚蛋的。

诺大的大明朝廷，到了生死存亡的当口，坐在台子上的只剩下他孤家寡人一个。

没有退路，没有替罪羊，所有关乎江山存亡的污名与决断，全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脊梁骨上。

“杜勋。”崇祯停在台阶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在暖阁侧殿歇下，吃些点心。等正午百官入朝，朕召集内阁与部院大臣廷议，定下章程之后，再给你旨意。”

杜勋后背顿时冒出一层冷汗。

留在宫里歇下？

这紫禁城眼下就是个扣紧了盖子的棺材。那些文官平日里连一两银子都舍不得捐，谁敢站出来替流贼说和？

等他们知道了李自成的三个条件，不仅成不了事，反倒会为了撇清干系，指着他杜勋破口大骂，骂他通贼误国。

到时候崇祯恼羞成怒，顺手拔出天子剑砍了他的脑袋祭旗，那才叫冤沉海底！

大顺那边，刘宗敏的刀可是一直悬着脖子呢。

“万岁爷！”

杜勋猛地抬起头，满脸是泪，咚咚咚在金砖上连磕了三个响头，“奴婢一条贱命不足惜，可万岁爷万万不可耽搁时辰啊！”

崇祯皱眉：“此话怎讲？”

“李自成派奴婢进城前，亲手把秦王、晋王两位宗室推到了营门辕木下！”

杜勋扯着嗓子，语气凄厉万分，“贼兵在大营里架了铜鼎、磨了快刀！李自成放下死话，只给奴婢两个时辰。正午之前若是见不到奴婢带回朝廷的意思，贼军便在两军阵前，将两位王爷活活剐了！”

“奴婢若是留在宫里候旨，过了正午，城外两位宗室王爷可就身首异处了啊万岁爷！”

这番话像一块大石，重重砸在崇祯胸口。

秦王是太祖嫡脉，晋王更是世代镇守山西的藩宗。大同、太原沦陷，宗室被杀的罪名已经让崇祯颜面扫地。若是两位亲王真在顺天府城楼底下被流贼开膛破肚，天下宗亲勋贵会怎么看他？

见死不救，刻薄寡恩。

他大明天子的威仪，就彻底荡然无存了。

王承恩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挪动步子，凑近崇祯身侧，压低声音道：“皇爷……杜勋所言不虚。外头那帮流贼杀性重，什么丧心病狂的事都干得出来。不如先放杜勋出城，稳住李自成，让他休整大军，哪怕多拖上一两日，咱们也能给各路勤王兵马争出调度的工夫。”

崇祯闭上眼，双手在袖袍里抖个不停。

拖延时间。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关外的吴三桂还在半道上，保定总兵的兵马也需要调集。

“也罢。”

崇祯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疲惫地挥了挥衣袖，“你出城去见李自成。告诉他，割地封王之事关乎祖宗成法，非一日之功。只要贼军暂缓攻城，朝廷自会筹措银两犒赏大军，绝不食言。”

“奴婢遵旨！奴婢定当竭力周旋！”

杜勋如蒙大赦，磕了个响头，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躬着身子倒退着退出暖阁。

跨出殿门槛的那一刻，他只觉得后背黏糊糊一片，被穿堂的冷风一吹，整个人打了个寒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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