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吾党富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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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时三刻，外城彰义门。

城墙外的土坡上散落着几具被冻硬的尸体，护城河对岸，大顺军的营帐连绵到天尽头，灰白色的炊烟直直升上灰暗的天空。

城楼敌楼外，十几个身穿各色太监服饰的身影正缩在马道口避风。

提督彰义门城防的太监曹化淳站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司礼监随堂太监王相尧、提督东厂太监褚宪章，以及两名巡视各门的内承运库管事。

他们手里有的拿着拂尘，有的按着腰间装饰用的短刀，眼睛全齐刷刷盯着南面的石板马道。

杜勋进宫的消息，半个时辰前就传遍了九门。

城头上那群三大营的兵痞还在发愁怎么活过今晚，城门楼子上的太监们却早就乱了心绪。

居庸关的唐通降了大顺，监军杜之秩毫发无损；如今本该葬身火海的杜勋又活生生地从顺军大营跑了回来。

这意味着什么，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内臣谁心里没一本明白账？

马道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杜勋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长衫，提着衣摆，快步迈上马道台阶。

刚冒出头，曹化淳便迎了上去，干枯的老手一把攥住杜勋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把铁钳：“老弟，你当真从闯贼营里过来的？”

杜勋脚步一顿，看着围上来的七八张白净面孔。

王相尧凑在左侧，褚宪章贴在右边，几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审问细作的严厉，反倒全闪烁着掩盖不住的探寻与急切。

大家名义上是来送这位奉旨出城复命的同僚，借口见一见死而复生的故人。

可手掌抓得这么紧，身子贴得这么近，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彼此心照不宣。

“曹公公，诸位老哥。”杜勋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腕，整理了一下袖口，“咱家奉万岁爷的中旨，出城去办差，耽误了时辰，城外可要出大事。”

王相尧干咳了一声，身子往前凑了半步，把后头几个守门的小太监挡住。

“老杜，咱们都是伺候过先帝的老人了，当着自家人，用不着打官腔。”

王相尧压低了细尖的嗓门，眼角往城墙外瞟了一下，“你在宣府到底是怎么脱的身？城外那位……到底是个什么行事章程？对咱们这些内臣，当真留了生路？”

褚宪章跟着接话，手指不安地搓着腰间的绦带：“是啊老杜，今早城头上的情形你也瞧见了，三大营的人马连刀都提不起来，工部的火药全是生泥。这城……怕是连两天都扛不过去。等大顺军打进来，咱们这些人，该往哪里搁？”

城墙上的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远处隐隐传来大顺军战马的嘶鸣，几名值守的京营老卒蹲在垛口后头，两眼发直，根本不管这边的动静。

杜勋扫视着面前这群平日里在紫禁城呼风唤雨的权阉。

恐惧，贪婪，还有对活命的急切。

崇祯还在暖阁里做着“缓兵之计”的大梦，以为这帮家奴会替他把死守城门的差事办得妥妥当当。

殊不知，这群管着九门钥匙的内臣，骨头早就酥了。

杜勋整理好长衫的前襟，抬手拍了拍袖口沾上的灰尘。

他没有多说宣府的火药到底是谁炸的，也没有提大同代王府被抄了四百万两现银的惨状，更没有说李自成到底会不会守信用。

大顺军缺的是能帮他们接管京城内廷、搜刮府库账目的熟手。

太监们懂规矩，熟门路，手里还攥着各处内库的地窖图，在这乱世里，本身就是一份沉甸甸的买卖。

杜勋嘴角浮起一丝难以言说的笑意，眼神从曹化淳脸上滑过，又落在王相尧和褚宪章的脸上。

“诸位公公多虑了。”

杜勋迈步走向悬在垛口边的吊篮，停在城砖边缘，回过头，压着极低的声音吐出一句话。

“吾党富贵自在也。”

说完，他跨进竹筐，双手抓紧绳索，冲着城头上的缆夫摆了摆手。

绞盘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钝响，竹筐顺着青砖外墙一点点往下滑去，很快落在了护城河边的泥地上。

杜勋钻出吊篮，整了整衣衫，头也不回地踩着浮桥，大步朝着大顺军的中军大营走去。

城墙上，死一般的沉寂。

曹化淳站在女墙边，双手死死按在粗糙的垛口石砖上。

王相尧和褚宪章对视了一眼，喉结上下滚动，都在对方浑浊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簇骤然亮起的火苗。

吾党富贵自在。

短短六个字，像是一把钥匙，轻轻一拧，就将顺天府最后一道铁锁彻底转开了芯子。

曹化淳收回视线，转过身，看了一眼敌楼门柱上挂着的内城通行铜牌。

“把吊篮收上来。”曹化淳嗓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吩咐城门洞里的弟兄，夜里警醒着点，听见城外放炮，不用急着点火药。”

王相尧躬身，声音轻得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奴婢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