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君王死社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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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能俯瞰整座北京城。

南面，正阳门、宣武门火烟滚滚，数不清的大顺军步骑正顺着御道向大内逼近，杏黄色的军旗插上了城门楼。更远处，前门外的民居火势连绵，哭喊声被北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两百七十七年基业，十三代先祖的江山，全落在了这漫天的烟尘里。

崇祯站在亭边的老槐树下，抬手摘下了头上的翼善冠，随手扔在枯草丛里。

他伸手扯开束发的玉簪，任由披肩的长发披散下来。他两手把头发往前抓，将散发胡乱遮盖在整张脸上，挡住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也挡住了整张蜡黄枯瘦的面孔。

无颜见人。

更无颜去见太祖高皇帝和列祖列宗。

崇祯低下头，左手扯起洗得发白的明黄常服衣襟。

右手伸到嘴边，张嘴咬住食指指尖，用力咬破皮肉。咸腥的鲜血涌进喉咙，他甩开右手，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素白绢布的里衬上用力写画。

血迹在布面上迅速渗开，字迹歪斜却力透绢背：

“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致逆贼直逼京师。然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无伤百姓一人。”

最后一个字收尾，指尖的血流尽了，布面上留下一道干枯的暗褐痕迹。

崇祯松开衣襟，抬起头。遮面的乱发缝隙里，那双眼睛盯着南面的滚滚狼烟。

诸臣误朕。

陈演、周延儒、刘泽清……满朝的圣贤门生，满口的民脂民膏，到了大厦将倾的这一刻，全成了踩着大明尸骨去换新朝富贵的逆党。

他恨，恨自己辨不清忠奸，恨自己下旨逼反了江北的顾长平，恨自己未能早日斩下这帮误国文臣的头颅！

“承恩。”

崇祯开口，声音轻了下来。

王承恩扑通一声跪倒在老槐树旁的冻土上，头埋在土里，双肩剧烈抽动，眼泪砸湿了身下的枯草：“奴婢在……奴婢在……”

崇祯伸手解下腰间的明黄丝绦，抛过老槐树探出的那根横斜老枝，在半空打了个死结。

丝绦在北风里微微荡动。

崇祯回过身，隔着散乱的头发，看着跪在脚下的老太监。

十七年了。身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阁臣首辅杀了几十个，统兵大将撤了几百人。走到这万丈悬崖的最末端，留在身边的，终究只有这个从小服侍他的家奴。

“承恩啊，朕走了。”

崇祯轻声吐出这六个字。

说完，他踩上一块山石，伸出枯瘦的双手抓紧垂下的丝绦，将脖颈套进了那个悬空的圆环里。

脚下猛地一蹬。

山石骨碌碌滚落山道，砸在石阶上，发出几声脆响。

丝绦瞬间绷直，树枝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嘎声。明黄色的常服在山顶的大风里剧烈晃动，双脚在半空抽搐了几下，很快便垂落不动了。

以发覆面，身悬孤木。

一代大明天子，就此落幕。

跪在树下的王承恩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半空中那具不再动弹的身影，伸出双手，对着皇帝的遗体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坚硬的冻土上，渗出血来。

“奴婢……恭送大明皇帝上路。”

王承恩的声音平静下来，脸上的泪痕被北风吹干。

他站起身，走到老槐树的另一侧。

解下自己身上的红色丝绦，抛过另一根较粗的树杈，打好绳结。

王承恩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山下浓烟滚滚的紫禁城，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却又扯出一记叹息。

他踩上另一块乱石，套紧脖颈，双脚决绝地向外迈出。

枝桠猛地往下一沉。

两道身影并排挂在万岁山的寒风里，常服与太监袍角纠缠在一起，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微微晃荡。

山下，大顺军的铁骑撞开了玄武门。

玄色龙旗卷着满天的烟灰，如潮水般涌入这座无主的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