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归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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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西苑。
金台走在前面,灰袍拂地,步履从容。
身后半步,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缓步跟随。
他身形尚未长开,肩背却已有了几分端方气度。
头戴乌纱折上巾,身穿赭黄暗龙纹窄袖袍,腰束白玉带,足踏皂靴。
一张脸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圆润,可那双眼睛沉静内敛,不经意间便透出一层与年纪不符的思量。
正是哲宗赵煦。
再往后三步,李彦躬身跟着。
五六十岁年纪,白面无须,眉眼和顺,走起路来像贴地而行的影子,脚步无声。
穿过一道垂花门,又过一重庭院。
院中古柏参天,枝干虬结如铁,暮风吹得柏叶沙沙作响。
哲宗终是忍不住,偏头问道:
“老师,你这是要带朕去见谁?”
金台脚步不停,侧过头来,清癯面容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
“皇上,去了便知。”
哲宗看着他这副神神秘秘的模样,微微挑眉,到底没再追问。
他自幼由金台教导,深知这位帝师的脾性——越是重要之事,越是说得轻描淡写。
金台忽然放缓步子,也不回头,只淡淡开口:
“李彦。”
李彦忙上前半步,躬身更低。
“帝师有何吩咐?”
“你入宫多久了?”
李彦微微一怔,随即答道:
“回禀帝师,小人入宫五十年了。承蒙太上看得起,一步一步提拔到内侍省。”
“先后伺候过仁宗、英宗、神宗三代帝皇。如今又伺候皇上,已是第四代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语调平缓,听不出半分自得,倒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金台点了点头,目光仍望着前方小径尽头。
“五十年,三代帝王。你倒是稳当。”
他顿了一顿,语气忽然轻了几分。
“看得出来,葵花确实很看重你。”
李彦身子一紧,忙道:“太上恩典,小人铭感五内。”
“她可有将葵花宝典天篇传给你?”
李彦脚步一顿。
他抬头看了一眼金台的背影,又飞快低下头去,斟酌片刻,方道:
“帝师明鉴。小人资质驽钝,承蒙太上恩典,得传人篇、地篇。侥幸踏足宗师之境,已是天大的造化,不敢再奢求天篇。”
他顿了顿,像是在措辞,终于还是低声续道:
“帝师有所不知。葵花宝典乃太上所创,天篇、地篇、人篇三卷,各有其妙。天篇乃太上以女子之身、纯阴之体所悟,非女子不能修。地篇、人篇,则是太上后来特意为皇宫内侍所改。”
金台侧目看了他一眼。
“哦?”
“葵花宝典其内功心法、经脉走向,皆依女子之体而设。男子修之,经脉必乱;太监修之,阴阳虽去而根骨未改,亦难大成。”
金台沉默了。
片刻后,他轻轻点头。
“原来如此。”
“天下武学,何等玄妙……”
他淡淡说了一句,语气平淡。
三人继续前行。
穿过那扇半掩的朱红小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极宽敞的庭院。
院中无树无花,青砖铺地,砖缝间偶有野草冒头,细瘦伶仃。
院正中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搁着一只粗陶酒壶,几只青瓷杯。
桌旁无人。
可院中有人。
庭院深处,一道红衣身影背对三人而立。
衣袍拖地,袖口极长,垂至脚踝,在风中纹丝不动。
一头乌发披散如瀑,垂至腰际,在风中轻轻拂动。
她正抬着头,望天。
手中一壶酒,壶嘴悬在唇边,一口一口饮着,不急不慢,姿态闲适得像一个在自家后院赏月的闲人。
一张恶鬼面具覆在面上。
面具通体漆黑,边缘狰狞。
眼缝狭长如刀割,透出一线幽暗。
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哲宗脚步一顿。
少年眉头猛地拧紧。
他自小在宫中长大,见惯了仪仗威严、规矩森严。
后宫嫔妃、前朝臣子、内侍宫女,哪一个人见了天子不是跪伏在地、战战兢兢?
可眼前这人——
不跪不拜,不起身,不回头。
甚至还在喝酒。
一身红衣拖地,袖口长得不像话,面上还覆着一张狰狞恶鬼面具。
成何体统。
哲宗面色沉下来。
李彦几乎是本能地跨前一步。
他挡在哲宗身前,面朝那道红衣背影,嗓门拔高,带着内侍省掌印特有的尖利与威严:
“大胆!”
他声音炸在庭院里。
“皇宫大内,天子驾前,何等样人竟敢如此放肆!”
“红衣怪服,恶鬼覆面,不拜不跪,不成体统!还不转过身来,摘了面具,向官家请罪!”
红衣女子没有转身。
她将酒壶举高了些,仰头又灌了一口。
酒液顺着面具下沿淌下来,滴在红衣前襟上,洇开一朵深色的花。
李彦面色铁青。
他在宫中五十年,从扫地小黄门一路做到内侍省掌印,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今日这一幕,当真是头一遭。
他往前逼了一步,声音更厉:
“放肆!天子当面,不跪不拜,已是死罪!还敢自顾饮酒,视圣驾如无物——该当何罪!”
哲宗站在李彦身后,面色不悦,嘴唇紧抿。
少年的手垂在身侧。
他看向金台。
金台站在三步外,双手负于身后,灰袍静垂。
他望着那道红衣背影,清癯面容上没有什么表情。
可他的眼神——
那双向来深沉如渊、看不出半分波澜的眼睛里,此刻浮着一层极薄极淡的欣喜之意。
哲宗心头一凛。
他与金台相处数月,从未见过这位帝师露出这般神情。
红衣女子终于放下了酒壶。
她缓缓转过身来。
恶鬼面具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幽光。
面具之后那双眼睛,隔着狭长的眼缝,扫过李彦,扫过哲宗,最后落在金台面上。
那目光极慢,极淡,漫不经心。
她将酒壶负于身后,一手垂在身侧,红衣拖地,身形纹丝不动。
开口了。
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清冽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慵懒,尾音微微上挑:
“老头。”
她看着金台,歪了歪头。
“别来无恙啊。”
金台面上那层极淡的笑意弯深了一线。
红衣女子将酒壶从身后拿回身前,举起来晃了晃,听着里面酒液撞击壶壁的声响,语气里带着三分嫌弃、七分漫不经心:
“这皇宫的酒,也一般般嘛。”
她偏过头,目光越过金台,落在李彦和哲宗面上。
那双隔着面具的眼睛在哲宗脸上停了一息。
“回头让你府上下人,送些好酒过来。”
李彦面色骤变。
他张了张嘴,正要再喝斥——
红衣女子已经移开了目光,负手而立,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送遍整座庭院:
“本座,修罗。”
她顿了一顿。
“太祖有约,遇皇室子弟,不行跪拜之礼。”
李彦浑身一震。
他猛地转头看向哲宗。
哲宗的面色也变了。
方才那层被冒犯的怒意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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