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夜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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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声在山谷里回荡,由远及近。
不是一辆车,至少三辆——陈箭凭借在东北军时接触车辆的经验判断。卡车的柴油发动机在寂静的雪夜里声音格外刺耳,中间夹杂着履带碾过冻土的嘎吱声。装甲车?还是牵引火炮的牵引车?
“日本人!”大壮挣扎着要站起来,被陈箭按住。
“别动。”陈箭压低声音,“听。”
引擎声在距离他们藏身的岩缝约一里外停下了。接着是开关车门的声音、日语口令声、金属碰撞声。至少三十人,可能更多。从声音判断,他们在建立临时营地。
“他们在山坳口扎营。”老蔫脸色发白,“堵住了我们往西北的去路。”
陈箭在脑中快速回忆这一带地形。他们现在位于两座山之间的鞍部,往西北是相对开阔的谷地,也是前往抗联活动区域的必经之路。日本人选择在那里扎营,不是偶然——要么是得到了情报,要么是常规的封锁战术。
“会不会是冲着我们来的?”另一个叫顺子的工人颤声问。
陈箭摇头:“我们没那么大面子。一支巡逻队失踪,日本人最多派一个小队来搜。这规模......”他竖起耳朵,又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至少五六匹马,“至少是一个中队,还配属了骑兵分队。他们在布防,要封锁这片山区。”
“为什么?”
“扫荡。”陈箭吐出两个字,“赵老四的情报是真的,日本人要在开春前清理山区里的抗日力量。我们是撞上枪口了。”
岩缝里陷入沉默,只有外面风雪呼啸和远处日本人的嘈杂声。
良久,大壮问:“那咱们怎么办?退回去?”
“退不了。”陈箭展开那张从日本军官身上缴获的地图,用火柴微弱的光照着,“你看,他们选择扎营的位置很讲究——正好卡在三条山路的交汇处。往北、往西北、往西的路都被堵死了。我们如果往回走,只会撞上更多搜索队。”
“等死?”老蔫的声音里透着绝望。
陈箭盯着地图,手指在几条等高线间移动。突然,他停在一个点上:“这里,有一条采药人的小路,地图上没有标。我去年跟诺敏大爷走过一次,很险,但能绕过这个山坳。”
“多险?”
“一边是悬崖,一边是陡坡,路面只有一尺宽。而且这个季节,肯定结了冰。”陈箭说,“但这是唯一的路。”
大壮看向自己被包扎的右臂,又看看陈箭空荡荡的右腿裤管:“咱们这样......过得去吗?”
“过得去要过,过不去也要过。”陈箭收起地图,“收拾东西,现在就走。趁日本人扎营混乱,夜色掩护,还有机会。”
四人悄悄爬出岩缝。雪还在下,能见度不足十步,这既是掩护也是危险——稍不留神就会迷路或失足。陈箭被扶上担架,老蔫和顺子一前一后抬着,大壮左手拄枪跟在最后。
他们沿着山脊线向南绕了半里,然后转向西,进入一片密林。树木遮挡了风雪,但也让道路更加难行。担架不断磕碰树干,陈箭咬着牙不发出声音,但额头的冷汗暴露了他的痛苦。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陡峭的下坡。陈箭示意停下,指着坡下一片被积雪覆盖的灌木丛:“小路就在那后面。小心,坡很滑。”
老蔫和顺子把担架放在坡顶,两人先下去探路。他们用刺刀做拐杖,一步一滑地往下挪。大壮扶着陈箭,两人等在坡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狗吠。
不是猎犬,是军犬——声音低沉有力,训练有素。而且不止一条。
“他们放狗了。”陈箭脸色一变,“快!”
老蔫和顺子已经下到坡底,拔开灌木,露出后面那条几乎被积雪淹没的小径。果然只有一尺来宽,左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右侧是六十度以上的陡坡。小径表面结着厚厚的冰壳,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
“陈先生,这路......”顺子的声音在发抖。
“上担架!”陈箭命令。
老蔫和顺子又爬上来,四人合力把陈箭重新抬上担架。下坡时,顺子脚下一滑,担架猛地倾斜,陈箭差点摔出去。大壮用受伤的左手死死拉住皮绳,三人合力才稳住。
狗吠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日本兵的呼喝声。他们被发现了。
“快走!”陈箭低吼。
老蔫和顺子抬起担架,走上那条冰封小径。第一步就差点滑倒——冰太滑了,根本没有着力点。两人只能侧着身子,用脚后跟一点点往前挪。担架在狭窄的路面上左右摇晃,陈箭躺在上面,能看到左侧悬崖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大壮跟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已经出现了手电筒的光柱,至少三道,正快速向下移动。狗吠声就在百步之内。
“他们追上来了!”大壮急道。
陈箭从担架上坐起来,掏出那把南部十四式手枪:“放下我,你们先走。”
“不行!”
“这是命令!”陈箭的声音斩钉截铁,“三个人抬着担架走不快,迟早被追上。我在这里拖住他们,你们过了这段险路就安全了。”
老蔫的眼睛红了:“陈先生,要死一起死!”
“死个屁!”陈箭罕见地骂了脏话,“我要你们活!活下来,找到其他人,把队伍拉起来!这是命令,听见没有!”
三人僵住了。
这时,第一条军犬冲下了山坡,距离他们不到五十步。那是一条黑背,体型硕大,张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它身后,两个日本兵端着步枪出现。
陈箭举枪瞄准——八发子弹,他必须在射程内尽可能多杀敌人,为老蔫他们争取时间。
但就在他要扣扳机时,左侧悬崖下方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一声狼嚎。
不是一条狼,是一群。嚎叫声从悬崖下升起,在峡谷间回荡,凄厉悠长。紧接着,七八条灰影从悬崖边缘探出头,然后是十几条、二十几条——狼群像从地底冒出来般出现在小径下方的岩架上。
它们没有看陈箭四人,而是齐齐转向山坡方向,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那条冲在最前的军犬猛地刹住脚步,尾巴夹紧,喉咙里发出恐惧的呜咽。野兽的本能让它意识到,眼前这些不是普通的狼——它们更大、更壮,眼睛里燃烧着某种近乎智慧的光芒。
日本兵也愣住了。他们举枪瞄准狼群,但不敢轻易开枪——狼群数量太多,而且占据有利地形。一旦激怒它们,后果不堪设想。
头狼——那只缺了半只左耳的巨狼——缓缓走到狼群最前方。它甚至没有看日本兵,而是转向陈箭,低吼一声,然后用鼻子指了指小径前方。
“它们在让我们走。”大壮喃喃道。
陈箭收起枪:“继续前进。快!”
老蔫和顺子重新抬起担架,这次脚步稳了很多——不是不害怕了,而是知道害怕没用。三人沿着冰封小径一点点挪动,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
狼群与日本兵对峙着。日本军官赶到了,用手电筒照着狼群,又照照正在小径上艰难移动的四人。他显然在权衡:开枪可能引发雪崩或岩崩,而且狼群一旦攻击,他的小队未必能全身而退。但放走目标,任务就失败了。
头狼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它向前走了两步,突然仰天长嚎——那声音仿佛能穿透灵魂,在峡谷里激起回响。其他狼也跟着嚎叫,数十条狼的嚎叫声汇聚成恐怖的声浪,连风雪都为之停滞。
日本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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