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密营晨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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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两天。”陈箭最终说,“等你的伤再好一些,等我们摸清这一带日军的活动规律。去是要去,但不能莽撞。”
铁牛还想说什么,但陈箭摆手:“这是命令。”
夜幕降临,谷里升起了篝火。晚饭后,学习时间开始。周排长讲游击战术的“十六字诀”——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陈箭教识字,从最简单的“人”“山”“火”开始,用木炭在平整的石板上写,每个人用树枝在雪地上跟着描。阿尔斯楞讲野外生存:怎么找水源,怎么辨别能吃的植物,怎么在没有指南针的情况下辨认方向。
学习进行了一个时辰。结束时,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多了些东西——不是知识,是希望。在这绝境里,学习成了一种仪式,一种证明他们还活着、还在向前走的仪式。
夜深了,值夜的人开始轮班。陈箭睡不着,拄着拐杖来到谷底,看着满天星斗。长白山的星空特别清澈,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贯天际。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周排长,拄着树枝做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睡不着?”周排长问。
“嗯。”陈箭没回头,“在想事情。”
“想青龙钥?想黑龙眼?想那本笔记本?”
“都想。”陈箭说,“排长,你说咱们这些人,能成事吗?”
周排长在陈箭身边坐下,也抬头看星星:“七年前,我刚进抗联的时候,队伍只有十三个人,七条枪。当时我也问过老刀同志同样的问题。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周排长缓缓道,“咱们现在就是星星之火。看起来微弱,但聚在一起,就能烧起来。烧掉这片土地上的污秽,烧出一个干净的世界。”
陈箭沉默。他想起了很多人:师父杨瘸子、老狼王、巴图、赛金凤、林素秋、张铁牛(已经牺牲的那个铁牛)......这些人有的死了,有的散了,但都在他心里留下了火种。
“排长,如果......”陈箭犹豫了一下,“如果我们找到了青龙钥,找到了那批军火和名单,接下来怎么办?”
“看情况。”周排长说,“如果可能,把军火运出来,武装更多的抗日队伍。名单要送出去,保护那些潜伏的同志。但如果情况不允许......”他顿了顿,“那就毁掉。绝不能落到日本人手里。”
毁掉。陈箭心里一紧。那是师父和老刀用命守护的东西。
“我明白了。”他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寒气逼人,才返回岩洞。洞里的鼾声依旧,但陈箭注意到,孙政委还没睡。他靠坐在角落里,借着篝火的微光,还在写。纸已经用完了,他在用木炭在石板上写,写满了就擦掉,再写。
看守他的战士小声对陈箭说:“他今天问我要纸,我说没了。他就这样写写擦擦,已经大半夜了。”
陈箭走过去。孙政委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清明。
“还没写完?”陈箭问。
“写不完。”孙政委说,“知道的越多,想起来的就越多。每写下一个名字,就想起一张脸。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死了。”
陈箭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最后两张纸——那是他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原本想用来画地图。
“用这个。”
孙政委接过纸,手在颤抖:“谢谢。”
“不用谢我。”陈箭说,“你写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救很多人。这是你赎罪的方式。”
孙政委低下头,继续写。陈箭回到自己的铺位,躺下,却依然睡不着。岩洞外,风声呼啸,像无数人在呜咽。
后半夜,陈箭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但没过多久,他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是值夜的战士冲进岩洞,脸色煞白:“陈先生,排长,外面......外面有情况!”
所有人瞬间惊醒,抓起武器。陈箭和周排长冲到洞口,拨开伪装向外看。
谷里,月光如洗。而在谷底中央,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着,是跪着。那人浑身是血,衣服破烂不堪,跪在雪地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在他身后,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拖曳的血痕,从裂缝入口一直延伸到谷底。
阿尔斯楞举起弩,瞄准。陈箭按住他的手:“等等。”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那人。老四和两个战士跟在他两侧,枪口始终对着目标。
走到十步距离时,那人缓缓抬起头。
月光下,陈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是赵老四,那个抗联骑兵队的战士,曾经带着情报来找他们,后来跟周排长一起突围。
但此刻的赵老四,已经不成人形。他的左眼没了,留下一个血窟窿。右手的三根手指被齐齐切断。胸口有一道深深的刀伤,能看到肋骨。
“赵同志!”周排长惊呼。
赵老四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排长......陈同志......快......快跑......”
“怎么回事?”陈箭蹲下身,“谁把你伤成这样?”
“松花塾......”赵老四每说一个字都在吐血,“他们......找到军部了......大围剿......所有人都......都死了......我......我拼死逃出来......报信......”
周排长的脸瞬间失去血色:“军部......首长他们......”
“死了......都死了......”赵老四的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叛徒不止一个......‘灰刃’......还有‘锈刀’......‘断剑’......整个情报系统......全烂了......”
他猛地抓住陈箭的手,用尽最后力气:“黑龙眼......不要去......那是陷阱......日本人设的......等你们去......老刀同志......老刀同志他......”
话没说完,赵老四的手松开了。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星空,但已经没有光了。
陈箭缓缓站起身。月光下,赵老四的尸体跪在雪地里,像一座无声的纪念碑。
而在裂缝入口的方向,远远地,传来了狼嚎。
不是一条狼,是很多狼。嚎叫声凄厉而急促,像是在报警。
阿尔斯楞脸色一变:“狼群在警告——有大批敌人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