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绝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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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鬼市的第三天,陈箭的腿彻底恶化了。
伤口从截肢处向上蔓延,整条右大腿都肿成了黑紫色,皮肤发亮,一按一个坑。高烧让他神志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嘴里说着胡话。铁牛和阿尔斯楞轮换着背他赶路,但速度还是慢得像蜗牛爬。
“必须停下来处理。”赵文渊第五次说这句话,“再不处理,他撑不过今晚。”
徐长根看着地图,脸色凝重。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在鬼市以南约八十里的原始森林中。按照计划,明天应该到达辽河边的龙王庙,但现在看来不可能了。
“这附近有地方能落脚吗?”铁牛急切地问,汗水从他额头上流下,和背上陈箭的血混在一起。
徐长根仔细查看地图,手指在上面缓慢移动:“往东十里,有个废弃的炭窑。那是以前烧炭人用的,冬天应该没人。”
“就去那儿。”
队伍转向东面。十里路,正常人走一个时辰,他们走了整整三个时辰。到达炭窑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所谓炭窑,其实是在山坡上挖出的一个洞穴,洞口用木头和茅草搭了个简陋的棚子。里面很窄,但至少能遮风挡雨。阿尔斯楞先进去检查,确认没有野兽和陷阱,众人才把陈箭抬进去。
赵文渊点燃油灯,开始检查陈箭的伤口。只看了一眼,他就倒吸一口凉气。
感染已经蔓延到腹股沟,皮肤下的脓液清晰可见。最糟糕的是,伤口深处散发出腐肉特有的甜腥味——这是坏疽的征兆。
“必须二次截肢。”赵文渊的声音很沉,“把感染的部分全部切掉,否则败血症一发作,神仙也救不了。”
铁牛的手在颤抖:“可......可没有麻药,没有手术工具......”
“有刀,有火,就够了。”赵文渊看向陈箭,“但得他自己同意。”
陈箭此时清醒了一些。他靠在岩壁上,看着自己那条已经不成样子的腿,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切吧。”他说。
“这次要切到膝盖以上。”赵文渊说,“会很疼,非常疼。”
“我知道。”
“可能......可能还是会感染,会死。”
陈箭笑了,笑容苍白:“不切,肯定死。切了,还有一线生机。赵队长,动手吧。”
赵文渊深吸一口气,开始准备。他让铁牛烧开水,把匕首和剪刀放进去煮。又让阿尔斯楞去找些能止血的草药。徐长根和三个战士守在洞口警戒。
没有麻药,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赵文渊找来一根木棍,让陈箭咬在嘴里。又用绳子把他的好腿和上半身固定在岩壁上,防止剧痛时挣扎。
“按住他。”赵文渊对铁牛说。
铁牛和阿尔斯楞一左一右按住陈箭的肩膀。赵文渊举起煮过的匕首,在油灯下,刀刃闪着寒光。
“开始?”
陈箭点点头,咬紧木棍。
刀刃落下。
第一刀切开发黑的皮肤时,陈箭整个人绷紧了。他咬紧木棍,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闷哼。铁牛死死按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赵文渊的手很稳。他沿着感染区域的边缘下刀,一点一点切开发炎坏死的组织。脓血涌出来,散发着恶臭。陈箭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但被绳子固定着,动弹不得。
最困难的是切骨头。
赵文渊不是外科医生,手法粗糙。他用匕首在腿骨上来回锯,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陈箭已经疼得几乎昏厥,但意识顽强地保持着清醒——他不能昏,昏过去可能就再也醒不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咔嚓”一声轻响,骨头终于断了。
赵文渊满头大汗,把那截已经完全坏死的腿扔到一边。伤口处血流如注,他用烧红的匕首烫上去,止血的同时也消毒。滋滋的声音伴随着皮肉烧焦的臭味,陈箭浑身抽搐,终于昏了过去。
“大哥!”铁牛惊呼。
“别慌,昏过去是好事。”赵文渊快速处理完伤口,敷上阿尔斯楞找来的草药,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现在就看他的造化了。如果能熬过今晚,烧退下去,就还有救。”
铁牛守在陈箭身边,寸步不离。赵文渊和阿尔斯楞处理掉截下来的残肢,挖了个深坑埋了。徐长根在外围布置了警戒线,以防有人追踪而来。
夜深了。
炭窑里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映着每个人疲惫而紧张的脸。陈箭一直昏迷着,额头发烫,呼吸急促。铁牛不断用雪水浸湿布条,敷在他额头上降温。
“他会死吗?”一个年轻的战士小声问。
“闭嘴!”徐长根瞪了他一眼。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在这个缺医少药的荒山野岭,二次截肢后的存活率不到三成。更何况陈箭之前已经失血过多,身体极度虚弱。
凌晨两点,陈箭开始说胡话。
“师父......师父别走......”
“巴图......我对不起你......”
“铁牛......快跑......”
断断续续,含糊不清。铁牛握着他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这个憨厚的汉子从没像现在这样无助过——他可以为陈箭挡子弹,可以为他拼命,但面对死神,他什么都做不了。
赵文渊靠在岩壁上,闭着眼睛,但没睡着。他在想很多事情:如果陈箭死了,他们还要不要去营口?如果去,靠谁去找李工?那些图纸的秘密,会不会就此永远埋没?
还有那个一直在泄密的内鬼——到底是谁?是抗联内部的人?还是他们队伍里的人?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铁牛,不可能;阿尔斯楞,虽然身份神秘,但这一路的表现无可挑剔;徐长根,老交通员,背景可靠;三个战士,都是跟了徐长根多年的老部下......
到底是谁?
突然,外面传来一声鸟叫。
不是真的鸟叫,是模仿的,很生硬。赵文渊立刻睁开眼睛,手摸向腰间的手枪。
徐长根也听到了,他对赵文渊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自己人”。
片刻后,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钻进炭窑。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穿着破旧的棉袄,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老徐?”来人低声问。
“是我。”徐长根迎上去,“老郑,你怎么来了?”
被称为老郑的汉子摘下蒙面布,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他先警惕地看了看窑里的人,然后才说:“出事了。龙王庙不能去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怎么回事?”赵文渊问。
“日本人昨天突袭了龙王庙,把船夫全抓了,还设了埋伏。”老郑说,“我下午得到消息,赶紧过来通知你们。幸好你们走得慢,要是按时到,正好自投罗网。”
“又是泄密......”徐长根咬牙切齿。
“不止。”老郑的表情更加凝重,“我听说,三眼陈亲自带人往这边来了。他手下的眼线发现了你们的踪迹,正沿着路线追过来。最晚明天中午,就能到这儿。”
炭窑里一片死寂。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陈箭重伤昏迷——这是绝境中的绝境。
“有多少人?”赵文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三眼陈带了至少二十个,都是亡命徒。而且他很可能通知了附近的日军,一旦交火,日军援兵半小时内就能赶到。”
赵文渊快速计算:他们现在有战斗力的人——他自己、铁牛、阿尔斯楞、徐长根、老郑、三个战士,一共八个人。但铁牛要照顾陈箭,实际能作战的只有七个。七对二十,还要保护一个重伤员,几乎没有胜算。
“必须马上转移。”他说。
“往哪儿转?”徐长根苦笑,“往南是辽河,过不去。往北是鬼市,三眼陈就是从那儿来的。往东是日军的封锁线,往西是绝壁。”
“那就往绝壁上走。”阿尔斯楞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猎人站起身,走到炭窑口,指着西面黑黢黢的山影:“那边是‘鹰嘴崖’,悬崖峭壁,一般人上不去。但我知道一条采药人的小路,能爬到半山腰的一个岩洞。那里很隐蔽,三眼陈的人肯定找不到。”
“陈箭怎么上去?”铁牛问。
“我背他。”阿尔斯楞说,“但那条路很险,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而且一旦上去,就下不来了——那条路是单向的,上去容易下来难。除非等春天雪化,从另一面绕。”
赵文渊看了看昏迷的陈箭,又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夜色。没有时间犹豫了。
“走鹰嘴崖。”他做出决定,“老郑,麻烦你带路。”
“我不跟你们走。”老郑摇头,“我得回去报信,把龙王庙被端的事告诉其他交通站。而且,我留下来可以制造假象,引开追兵。”
“太危险了!”
“干这行的,哪天不危险?”老郑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放心吧,我对这一带熟得像自家后院。三眼陈想抓我,没那么容易。”
他拍了拍徐长根的肩膀:“老徐,保重。等这事过了,我请你喝酒。”
说完,他重新蒙上面,钻进夜色中,消失不见。
队伍开始紧急转移。阿尔斯楞说的那条采药人小路,其实根本不能算路——只是在陡峭的岩壁上,有一些勉强能落脚的石缝和凸起。白天走都危险,更别说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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