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渡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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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妇渡的名字,源于三十年前的一场悲剧。
据说当时有个姓王的船夫,常年在这段河面摆渡。一年冬天,他载着一家五口过河,船到河心时冰层破裂,整船人落水。王船夫拼死救起了三个孩子,但孩子的父母和他的妻子都淹死了。之后他就疯了,逢人便说河里有水鬼索命。再后来,他独自驾船出河,再没回来。人们便把这里叫做寡妇渡,既是纪念那些死去的女人,也暗指这段河面不吉利。
陈箭一行人到达寡妇渡时,已是下午三点。辽河在这里拐了个弯,河面宽约五十丈,大部分结了冰,但河心处能看到黑色的流水——那是冰层薄弱的地方,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渡口很简陋,只有一个破败的木棚,棚前拴着一条小木船,船身已经开裂,用木板草草修补过。棚子里没有人,但地上有新鲜的火堆痕迹,说明最近有人来过。
“船在,人不在。”徐长根检查了木棚,“可能是去打鱼了,或者......”
“或者躲起来了。”赵文渊接口道,“看到生人,特别是咱们这样带枪带伤的,正常人都会躲。”
铁牛把陈箭放在棚子里的干草堆上。陈箭依然昏迷,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高烧退了,脸色却更加苍白,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
“得找船夫。”赵文渊说,“天黑前必须过河,夜里气温骤降,陈箭撑不住。”
徐长根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块银元:“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去附近村子找找看。”
“小心。”赵文渊提醒,“别暴露咱们的行踪。”
徐长根带着一个战士走了。剩下的几个人在棚子里警戒。铁牛守在陈箭身边,用雪水给他润嘴唇。赵文渊检查了那艘破船——勉强能用,但最多载六个人,而且不能有太多行李。
“得来回两趟。”他估算着,“第一趟先送陈箭和两个人过去,第二趟再送剩下的。但中间间隔不能太长,万一第一趟过去后这边出事了......”
“我留下。”一个战士主动说,“等你们都过去了,我最后走。”
赵文渊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这种时候,留下的人最危险。
约莫一个时辰后,徐长根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老头。老头约莫六十岁,驼背,脸上满是皱纹,一双眼睛浑浊但透着精明。他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袄,手里拿着一杆旱烟袋。
“这位是老韩头。”徐长根介绍,“这一带的老船公,愿意送咱们过河。”
老韩头打量了一圈棚子里的人,目光在昏迷的陈箭身上停留了很久,又在赵文渊腰间的枪上扫了一眼,最后伸出三根手指:“三块大洋,一个人。你们......我数数,八个人,二十四块大洋。”
“太贵了。”赵文渊皱眉,“正常渡河,一个人只要两毛。”
“那是正常时候。”老韩头抽了口烟,“现在什么时候?辽河两岸全是日本人的卡子,白天晚上都有巡逻队。送你们过河,我得冒掉脑袋的风险。二十四块,少一个子儿都不干。”
徐长根还想讨价还价,赵文渊拦住了他。现在不是计较钱的时候。
“可以。但你要保证安全过河,而且不能走漏风声。”
“放心。”老韩头咧嘴笑了,露出稀疏的黄牙,“干我们这行的,讲的就是信誉。收了钱,就把事办好。不然以后谁还敢找我?”
他走到船边,检查了船体和桨,又看了看河面:“现在不能走,得等天黑。天黑后鬼子巡逻会松些,而且月亮还没出来,最安全。”
“什么时候?”
“戌时三刻(晚上八点)。”老韩头说,“那时鬼子换岗,有半个时辰的空当。咱们抓紧时间,两趟应该能过完。”
还有三个多时辰。赵文渊点点头,让铁牛先付了定金——十二块大洋,过河后再付另一半。
老韩头收了钱,态度好了不少。他从棚子角落翻出个瓦罐,里面居然有些小米和干菜:“饿了吧?我给你们熬点粥。不收钱,算送的。”
粥熬好的时候,陈箭醒了。
他睁开眼睛,眼神迷茫了片刻,然后慢慢聚焦。看到铁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大哥!”铁牛又惊又喜,“你醒了!”
赵文渊连忙过来检查。陈箭的烧确实退了,但身体极度虚弱,连抬手都困难。他看到自己空荡荡的右腿——这次截到了大腿中部,纱布裹得厚厚的。
“我们又......切了?”他声音嘶哑。
“嗯。”赵文渊点头,“感染太严重,不切不行。”
陈箭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现在在哪儿?”
“辽河北岸,寡妇渡。”赵文渊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今晚过河。”
陈箭点点头,没再说话。他看着棚顶的茅草,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韩头端来一碗粥,铁牛喂陈箭喝了几口。热粥下肚,陈箭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
“老丈,”他看向老韩头,“这段河,好过吗?”
老韩头蹲在火堆旁抽烟,烟雾笼罩着他满是皱纹的脸:“看怎么说。要说水情,冬天比夏天好过——水缓,冰厚。但要说安全......”他摇摇头,“这二年,河里淹死的人,比战前十年加起来都多。”
“为什么?”
“鬼子在河两岸设了卡子,看见船就开枪。好多船夫不敢白天摆渡,只能夜里偷着过。可夜里黑,看不清冰层,经常有船撞上冰棱子,翻了。”老韩头抽了口烟,“上个月,老李头的船就翻了,一船五个人,全没了。捞上来的时候,人都冻硬了,脸上还带着惊恐的表情。”
棚子里一片沉默。只有火堆噼啪作响。
“那你为什么还干这行?”赵文渊问。
老韩头笑了,笑容苦涩:“不干这个,干什么?种地?地都让鬼子占了。打工?我这把年纪,谁要?家里还有个傻儿子要养,不挣这卖命钱,就得饿死。”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儿子他娘,就是在这条河里没的。我总觉得,我多送一个人过河,就少一个像她那样淹死的人。算是......赎罪吧。”
没人再问。乱世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都有自己的不得已。
天黑下来了。
老韩头出去看了看天色,回来说:“时辰差不多了。准备走吧。”
众人开始准备。第一趟过河的有陈箭、铁牛、赵文渊,还有老韩头。徐长根和两个战士留在北岸,等船回来再接他们。
老韩头把船推到河边。河水边缘的冰层很厚,船要先用木槌敲开一条水道,才能下水。这个工作很费力,老韩头和铁牛一起干,花了约莫一刻钟。
船终于下水了。老韩头掌舵,铁牛和赵文渊划桨。陈箭躺在船中间,身上盖着毛毯。
“坐稳了。”老韩头低声说,“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出声。”
船缓缓驶离河岸,进入漆黑的河面。
河上很静,静得可怕。只有桨划破水面的声音,和偶尔冰层摩擦船底的咯吱声。月光被云层遮住,能见度很低,只能看到前方几丈远。
老韩头显然对这段河道极其熟悉。他不用看,仅凭水声和手感就能判断方向。船在他的操控下,巧妙地避开冰层厚的地方,沿着一条曲折但相对安全的路线前进。
走到河心时,前方突然出现了灯光。
不是一盏,是好几盏,在河面上移动。
“巡逻艇。”老韩头声音压得极低,“趴下,别动!”
所有人立刻趴下。陈箭被铁牛用身体挡住。船停止了划动,在河面上随波逐流。
灯光越来越近。那是一艘日军的巡逻汽艇,艇首架着机枪,几个日本兵站在甲板上,用手电筒扫视河面。光束几次从他们头顶掠过,最近的一次,离船只有不到十丈。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铁牛的手按在枪上,准备一旦被发现就拼命。
幸运的是,巡逻艇没有发现他们。也许是船太小,也许是夜色太浓,汽艇从他们左侧约二十丈处驶过,渐渐远去。
等灯光完全消失,老韩头才松了口气:“起来吧,过去了。”
船继续前进。又划了约一刻钟,南岸的轮廓渐渐清晰。
“快到了。”老韩头说。
就在这时,陈箭突然开口:“等等。”
“怎么了?”
陈箭挣扎着坐起来,眼睛盯着南岸的某处。夜色中,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人,像是......车?
“有情况。”赵文渊也看到了。
老韩头立刻停下船,仔细观察。片刻后,他脸色变了:“是日军的卡车!他们在岸上设了卡!”
南岸距离他们不到三十丈,能清楚地看到,岸边停着两辆卡车,车灯亮着,几个日本兵在车旁走动。更糟糕的是,他们似乎还牵了狗。
“怎么会......”铁牛急了,“他们怎么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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