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山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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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砖窑里弥漫着柴火燃烧后的烟味。陈箭在铁牛的搀扶下站起来,断腿处的疼痛像无数根针在扎,但他脸上没有表情。韩小山检查了包扎的纱布,点点头:“没再渗血,但今天不能走太多路。”
“能走多少算多少。”陈箭接过老吴递来的拐杖——一根硬木棍,顶端用布缠了,握起来顺手些。
老吴把准备好的包袱分给众人。每人一个布包,里面有三天的干粮:炒米、硬饼子、一小块咸菜疙瘩。水用竹筒装着,沉甸甸的。武器只有两把匕首,赵文渊和铁牛各拿一把,韩小山从腰间抽出他那把磨得锃亮的小刀。
“路线记清楚了吗?”老吴最后确认。
赵文渊展开地图,上面用炭笔画出的路线像一条扭曲的蚯蚓,蜿蜒向南。七个接应点用圆圈标记,旁边写着简单的代号:老猎户、采药人、烧炭窑、磨坊、山神庙、渡口、最后是营口外的“永昌机器厂”。
“第一个接应点,老猎户,距离这里四十里。”赵文渊指着地图上第一个圆圈,“顺利的话,天黑前能到。”
“不顺利呢?”铁牛问。
没人回答。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不顺利,就是死。
“出发吧。”陈箭拄着拐杖,第一个走出砖窑。
外面的空气冰冷刺骨,昨夜下过霜,枯草上结了一层白。太阳还没完全升起,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蹲伏的巨兽。
老吴送到窑口就不再往前了。他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陈箭:“这里面是张爷生前攒的一点钱,路上用得上。”
陈箭接过,布袋很轻,但沉甸甸的。他握了握老吴的手:“保重。”
“你们也是。”老吴眼睛有些红,“要是真找到李工,告诉他,奉天兵工厂的老兄弟们,没忘了他。”
队伍出发了。铁牛扶着陈箭走在前面,赵文渊中间,韩小山断后。四个人,三个伤,一个满腔仇恨,在这茫茫大山里,渺小得像几粒尘埃。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虽然是冬天,但有些背阴的地方积雪很深,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大腿。陈箭拄着拐杖,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力。铁牛想背他,被他拒绝了——他知道自己的重量,铁牛也伤着,不能拖垮两个人。
走了约莫五里,陈箭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不是累的,是疼的。每一次迈步,断肢处的伤口都在摩擦、撕裂。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但脸色白得像纸。
“歇会儿吧。”赵文渊看出他撑不住了。
四人在一处岩石后坐下。铁牛拿出水壶递给陈箭,陈箭只抿了一小口——水要省着喝,不知道下一处水源在哪里。
韩小山突然站起身,走到不远处的灌木丛边,摘了几片叶子,又挖出几根草根。他把这些东西捣碎,递给陈箭:“嚼了,止疼的。”
陈箭接过来,塞进嘴里。草根又苦又涩,但嚼了一会儿,疼痛真的减轻了些。
“你懂草药?”赵文渊问。
“我爹教的。”韩小山说,“山里人,靠山吃山。什么草治什么病,从小就要学。”
他顿了顿,又说:“我爹常说,山里的草药,能治身病,治不了心病。现在我知道了,心病得靠这个治。”他晃了晃手里的小刀。
没人接话。仇恨是把双刃剑,能让人活下去,也能让人变成鬼。
休息了一刻钟,继续上路。越往山里走,路越难辨认。很多时候根本没有路,只能靠韩小山辨认方向——他从小在山里长大,看树冠的疏密、岩石的走向、动物的足迹,就能判断该往哪里走。
中午时分,他们来到一条溪流边。溪水已经结冰,但冰层很薄,能看到水壶灌满。
“按这个速度,天黑前到不了老猎户那儿。”赵文渊看了看怀表,又看了看陈箭苍白的脸。
“能到。”陈箭说,“我撑得住。”
“大哥,要不我背你一段......”
“不用。”陈箭打断铁牛,“省着体力,后面路还长。”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刚要走,突然停下,侧耳倾听。
“怎么了?”赵文渊警觉地问。
“有声音。”陈箭说,“不是动物,是人。”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果然,远处隐约传来了说话声,还有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声音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传来,正在快速接近。
“追兵?”铁牛脸色一变。
“不一定。”赵文渊迅速观察四周,“躲起来。”
四人躲进溪边的灌木丛。刚藏好,一队人影就出现在视野里——不是日军,也不是伪军,是七八个穿着破烂棉袄的汉子,手里拿着土枪和砍刀,一看就是山里的土匪。
土匪们走到溪边,也停下来喝水。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脸上有道疤,从额头划到下巴。
“妈的,追了一上午,连个鬼影都没看到。”独眼大汉骂道,“三眼陈那王八蛋,说好了抓到人分一半赏金,结果让咱们在前面当炮灰。”
“老大,你说那瘸子真值一万大洋?”一个小喽啰问。
“通缉令上写的,能有假?”独眼大汉说,“关东军司令部亲自下的悬赏,抓活的。听说那瘸子身上带着大秘密,日本人想要。”
灌木丛里,陈箭的心沉了下去。一万大洋,这赏金足够让任何人变成野兽。现在他们不仅要躲日军,还要躲这些见钱眼开的土匪。
土匪们在溪边休息了约莫一刻钟,继续往南追去。等他们走远,四人才从藏身处出来。
“他们知道我们的方向。”赵文渊脸色凝重,“而且不止这一拨。三眼陈把消息放出去了,现在整个长白山区的土匪、山贼、地痞流氓,都在找我们。”
“那就走更偏的路。”韩小山说,“我知道一条采药人的小道,能绕过前面那座山,直接插到老猎户那儿。但路很险,要爬悬崖。”
“能避开这些人吗?”
“能。”韩小山点头,“那条路只有采药人知道,土匪不会走。”
没有别的选择。四人跟着韩小山转向东面,钻进一片密林。韩小山说的“采药人的小道”,其实根本不能算路——只是在陡峭的岩壁上,有一些勉强能落脚的凸起和裂缝。有的地方要手脚并用才能爬过去,有的地方甚至要像壁虎一样贴着岩壁挪动。
陈箭的断腿在这种地形上成了致命的累赘。有几次,他踩空了,全靠铁牛死死拉住才没掉下去。有一次,拐杖卡在石缝里拔不出来,他差点失去平衡。
“大哥,让我背你。”铁牛第五次说。
陈箭看着眼前近乎垂直的岩壁,终于点了点头。铁牛把他背起来,用绳子捆牢,然后开始攀爬。背着一个人爬悬崖,难度增加了十倍。铁牛每走一步都要试探很久,汗水像雨一样往下淌。
爬到一半时,前方突然没路了——一段约三丈长的岩壁光滑如镜,没有任何可以抓握的地方。
“过不去。”韩小山观察后说,“得绕。”
“怎么绕?”
韩小山指向右侧——那里有一条狭窄的岩缝,黑黢黢的,不知道有多深。
“从里面穿过去,应该能通到另一侧。”他说,“但我没走过,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
赵文渊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如果绕路,天黑前肯定到不了老猎户那儿。夜里在山里赶路,危险加倍。
“进去。”他做出决定。
岩缝很窄,最宽处只能侧身通过。里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韩小山点燃一支松明子——那是老吴准备的,用松脂浸过的木条,能燃烧一会儿。
火光映照出湿漉漉的岩壁,上面长满了苔藓。脚下是积水,冰冷刺骨。岩缝里很安静,只有滴水声和他们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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