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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抉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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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的火苗在洞口灌进来的夜风中剧烈跳动,在洞壁上投出扭曲晃动的影子。周大夫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背着光,脸藏在阴影里,只有手中那支枪管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陈箭缓缓站起身,手指轻轻搭在扳机护圈上。他的枪口没有抬起,但全身的肌肉已经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树洞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伤员急促的喘息。

“周大夫,”陈箭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这么晚了,怎么找到这儿的?”

周大夫往前走了两步,走进了油灯的光照范围。他的脸看起来比几天前苍老了许多,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但眼神很锐利,锐利得像手术刀。

“跟着血迹找来的。”周大夫说,枪口依然稳稳指着陈箭,“你腿上的伤,还有他,”他看了一眼干草上的伤员,“流了一路的血。在山上,血味比什么都显眼。”

陈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腿。确实,绷带又被血浸透了,血滴了一路。他太大意了。

“周大夫,”伤员挣扎着想坐起来,“名单……名单上……”

“我知道名单上有我。”周大夫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所以我来了。”

陈箭盯着周大夫的眼睛,试图从里面看出些什么——愧疚?狡诈?还是别的什么。但他什么都看不出来,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黑得望不见底。

“为什么?”陈箭问。

“为什么当内奸?”周大夫笑了,笑容很苦涩,“如果我说我不是,你信吗?”

“我不知道。”陈箭实话实说,“但我想听你说。”

周大夫沉默了一会儿,枪口微微下垂了些:“把名单给我看看。”

陈箭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油纸包递了过去。周大夫单手接过,就着油灯光看。他的表情很专注,像在手术台前看X光片。

看完后,他抬起头,看着陈箭:“这份名单是假的。”

“假的?”

“至少关于我的部分是假的。”周大夫把油纸包扔回给陈箭,“我确实是日本人派来的,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陈箭的心沉了下去。周大夫承认了。

“五年前,我在奉天开诊所。”周大夫自顾自说下去,“日本人抓了我老婆和孩子,威胁我为他们工作。我的任务是潜入抗联,获取情报,必要时……制造意外。”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陈箭注意到,他握枪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些年,我传递过一些无关紧要的情报,救过一些不该救的人,也……害死过一些人。”周大夫的声音低了下去,“老秦头死的那天,胡大膀本来想活捉他,是我在岔道里做了手脚,让老秦头有机会引爆炸药。我想让他死得痛快些,少受点罪。”

陈箭想起老秦头。那个信山神的老采药人,最后扑向胡大膀,用生命掩护了周大夫和独眼老李。

“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陈箭问,“在暗河边的山洞里,你完全可以让我自生自灭。”

“因为我看出来了,你跟他们不一样。”周大夫看着陈箭,“那些日本人,那些伪军,那些军统特务,包括抗联里的一些人,他们眼里要么只有利益,要么只有主义。但你不一样,你眼里还有人。你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采药人报仇,会为一批药品拼命,会为一个承诺走几千里路。”

“这不能说明什么。”

“这能说明一切。”周大夫突然激动起来,“陈箭,你知不知道,在这个时代,像你这样的人快死绝了!人人都为自己活着,为主义活着,为钱活着,没人为‘人’活着!但你不一样,你还相信人,相信情义,相信承诺!”

他的声音在树洞里回荡,带着某种绝望的狂热。伤员被吓到了,咳嗽起来。陈箭默默听着,手里的枪握得更紧了。

“所以,”周大夫平复了一下情绪,“我决定帮你。帮你找到李工,帮你运出药品,帮你活下来。我想看看,像你这样的人,到底能走多远。”

“那名单上为什么会有你?”

“因为李工发现了我的身份。”周大夫苦笑,“他太聪明了,我从奉天带出来的一些小习惯,一些用药的习惯,让他起了疑心。他私下调查过我,查到了我在奉天的诊所,查到了我老婆孩子的下落。”

“他知道你是日本人派来的,还让你活着?”

“他给了我一个选择。”周大夫说,“继续为日本人工作,他会揭发我;或者,为他工作,做双面间谍。我选了后者。”

陈箭脑子里飞快运转。如果周大夫说的是真的,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为什么李工能屡次躲过日本人的追捕,为什么一些重要情报能提前泄露,为什么周大夫总是能在关键时刻出现。

“名单是你故意送出来的?”陈箭问。

“是。”周大夫点头,“李工让我送出来的。名单上五个人,三个是真的内奸,两个是烟雾弹——我和另一个同志。这样做,既能清除真正的内奸,又能保护我们这些双面间谍。”

“那为什么现在又……”

“因为情况有变。”周大夫脸色凝重起来,“日本人拿到了另一份更准确的情报,知道李工身边有双面间谍。他们开始反向排查,我可能已经暴露了。李工让我立刻撤离,但我得先找到你,把真相告诉你。”

陈箭盯着他,试图分辨这些话的真假。周大夫的表情很坦荡,眼神很坚定,不像在撒谎。但陈箭不敢轻易相信——在这个时代,信任太奢侈,也太危险。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他问。

“你没办法知道。”周大夫坦然道,“你只能选择信,或者不信。就像我选择信你一样。”

树洞里又陷入了沉默。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发出噼啪的轻响。伤员已经昏过去了,呼吸微弱。

“赛金凤呢?”陈箭突然想起,“她在哪儿?”

周大夫愣了一下:“赛金凤?她也在这儿?”

“下山取药去了,说天亮前回来。”

周大夫脸色变了:“坏了。日本人在这附近布了暗哨,专门抓单独行动的人。她可能……”

话没说完,树洞外突然传来了动静。

很轻,是踩断枯枝的声音。不止一个人,从不同的方向包围过来。

陈箭和周大夫对视一眼,同时熄灭了油灯。树洞陷入绝对的黑暗,只有洞口透进一点微弱的月光。

陈箭摸索着挪到洞口边,从藤蔓缝隙往外看。月光下,至少有七八个人影正呈扇形朝树洞包抄过来。他们走得很慢,很小心,手里都端着枪。

不是日本人——日本人巡逻不会这么鬼鬼祟祟。也不像抗联——抗联的人不会在这种时候以这种队形靠近。

“军统。”周大夫压低声音,摸到陈箭身边,“看他们的动作,是军统的行动队。”

陈箭心里一紧。如果是军统,那目标很可能就是名单,或者他,或者周大夫。

“怎么办?”周大夫问。

“打。”陈箭简短地说,“洞窄,易守难攻。但他们人多,不能硬拼。你守住洞口,我找机会从侧面绕出去。”

“你的腿……”

“死不了。”

两人迅速分工。周大夫趴在洞口,枪口从藤蔓缝隙伸出去,瞄准最近的一个黑影。陈箭则拖着伤腿,挪到树洞深处,那里有个很小的侧洞,勉强能容一个人爬出去,通向另一片灌木丛。

“等我开枪,你就走。”周大夫说。

陈箭点头,钻进侧洞。洞很窄,他几乎是挤过去的,腿上的伤口被粗糙的洞壁摩擦,疼得他直冒冷汗。

刚爬到一半,外面传来周大夫的枪声。

“砰!”

枪声在山林里炸开,惊起一片飞鸟。紧接着是密集的还击声,子弹打在树洞周围的树干上,木屑纷飞。

陈箭咬紧牙关,加快速度往外爬。终于,他钻出了侧洞,滚进一片灌木丛里。这里离树洞约莫十步远,能看到军统的人正朝树洞猛烈开火。

他数了数,八个人,分散在三个方向。为首的戴着一顶礼帽,躲在树后指挥。

陈箭观察了一下地形。树洞正前方是一片开阔地,两侧是灌木丛。军统的人主要埋伏在左右两侧,正前方只有两个人。

他决定先解决正前方的两个,打破包围圈。

从灌木丛里悄悄摸过去,距离约二十步。陈箭找了个射击位置,瞄准左边那人的后背。枪声太响,对方听不到他接近。

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扣动扳机。

“砰!”

那人应声倒地。右边那人愣了一下,刚要转身,陈箭的第二枪已经到了。

“砰!”

第二个也倒了。

剩下的六个人立刻反应过来,调转枪口朝陈箭的方向射击。子弹像雨点一样打过来,灌木丛被打得枝叶横飞。

陈箭滚到一块石头后面,子弹打在石头上,火星四溅。他的位置暴露了,很被动。

就在这时,树洞方向传来了连续的枪声——是周大夫在掩护他。军统的人被迫分出一部分火力对付树洞。

陈箭抓住机会,从石头后探出头,瞄准一个正在换弹匣的家伙。

“砰!”

第三个人倒地。

还剩五个。但陈箭的子弹不多了,只剩三发。

“陈箭!”树洞里传来周大夫的喊声,“往东撤!我掩护你!”

陈箭看向东面,是一片更密的林子,但地势较平,容易成为靶子。

“一起走!”他喊回去。

“我走不了!洞口被堵死了!”周大夫的声音里带着焦急,“你快走!别管我!”

陈箭咬牙。他不能丢下周大夫,但现在的形势,硬拼只会全军覆没。

正犹豫间,军统的人发动了强攻。四个人同时朝树洞冲去,火力压制得周大夫抬不起头。

戴礼帽的头目则带着最后一个人,朝陈箭藏身的石头包抄过来。

绝境。

陈箭握紧枪,只剩三发子弹,对方两个人。必须一枪一个,而且不能失手。

他听着脚步声,计算着距离。十步,九步,八步……

就在礼帽头目即将绕到石头侧面的瞬间,陈箭猛地窜出,不是开枪,而是扑向对方。

礼帽头目显然没料到他会用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愣了一下。就这一愣的工夫,陈箭已经扑到他面前,手里的枪托狠狠砸在他脸上。

“咔嚓!”鼻梁骨断裂的声音。

礼帽头目惨叫一声,仰面倒下。另一个人举枪要射,陈箭已经捡起头目掉落的枪,扣动扳机。

“砰!”

子弹正中胸口,那人瞪大眼睛,缓缓倒地。

陈箭喘着粗气,腿上的伤口彻底裂开了,血顺着裤腿往下淌。但他顾不上,捡起两支枪,朝树洞方向冲去。

树洞口的战斗已经白热化。周大夫打光了子弹,正用匕首和冲进洞口的人搏斗。陈箭看到,一个军统特务的刺刀已经刺进了周大夫的肩膀。

“砰!砰!”

陈箭连开两枪,放倒了洞口的两个人。剩下的两个见势不妙,转身要跑,被陈箭追上,用枪托砸晕一个,另一个跑进了林子。

树洞安静下来。月光照进来,照着满地的血和尸体。

周大夫靠在洞壁上,肩膀上的伤口很深,血不停地流。陈箭冲过去,撕下自己的衣服给他包扎。

“没事……死不了……”周大夫脸色苍白,但还在笑,“你……枪法不错……”

“别说话。”陈箭包扎完伤口,又去检查伤员。伤员还活着,但气息更微弱了。

“得马上走。”周大夫说,“枪声会把日本人引来。”

“能走吗?”

“能。”周大夫挣扎着站起来,“往东,我知道一条小路,能避开日本人的哨所。”

两人用最后一点力气做了个简易担架,抬着伤员,钻进东面的林子。

天快亮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他们在林子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一处隐蔽的山坳。山坳里有间废弃的猎户小屋,屋顶塌了一半,但还能遮风挡雨。

把伤员安置好,陈箭和周大夫都累瘫了,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赛金凤……”陈箭突然想起,“她还没回来。”

周大夫沉默了一会儿,说:“等天亮,我去找她。”

“你的伤……”

“比你的轻。”周大夫看了看陈箭的腿,“你的腿再不处理,真的会废掉。”

陈箭低头看自己的腿。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伤口周围的肉已经发黑,散发出腐败的气味。确实,再不处理,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周大夫挣扎着爬起来,在小屋里翻找。运气不错,找到了一小瓶烧酒和一些干净的布。

“忍着点。”他说。

陈箭咬住一根木棍。周大夫用烧酒清洗伤口,把腐肉刮掉,重新上药包扎。整个过程疼得陈箭浑身发抖,但他一声没吭。

处理完,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破屋顶照进来,照在三人身上。

周大夫靠着墙,脸色苍白如纸。他肩膀上的伤口虽然包扎了,但失血太多,很虚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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