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北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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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阳光穿过帐篷的缝隙,在地上投出几道明亮的光斑。陈箭坐在简陋的行军床上,最后一次检查装备。手枪的弹匣是满的,匕首磨得锋利,干粮袋里装着五天的口粮——炒面和咸菜疙瘩。林素秋蹲在一旁,默默地将一卷干净绷带塞进他的背包。
“够了。”陈箭按住她的手,“用不了这么多。”
“带着。”林素秋坚持,又塞进一小瓶酒精,“路上万一有用。”
陈箭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在阳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这个时代,承诺太奢侈,告别太沉重。
帐篷外传来铁牛的喊声:“大哥,人都到齐了!”
陈箭深吸一口气,背起背包,拿起枪。林素秋站起来,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我走了。”陈箭说。
林素秋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含着水光,但没流出来。
陈箭转身走出帐篷。营地中央的空地上,队伍已经集合完毕。铁牛和周大夫站在最前面,后面是五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的人——三男两女,就是那批要护送的专家。他们看起来都有些紧张,但眼神很坚定。
赵文渊和老谭走过来。老谭拍拍陈箭的肩膀:“路上小心。过了松花江,北满那边会有人接应。”
“知道。”陈箭点头。
赵文渊递过来一张地图:“这是最新绘制的路线图,标出了日军的封锁线和我们的秘密通道。记住,宁可绕远,不要冒险。”
陈箭接过地图,仔细看了看。路线蜿蜒曲折,大部分在深山老林里,只有三处必须通过日军的封锁线。其中最危险的是第二道——松花江渡口,那里有日军的一个检查站,守备森严。
“专家们的身份都伪装好了吗?”他问。
“好了。”郑特派员从指挥部走出来,“他们是去北满探亲的,有完整的路引和证件。但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跟日本人接触。能绕就绕,能躲就躲。”
陈箭看向那五位专家。最年长的约莫五十岁,戴着眼镜,是个机械工程师,姓吴。最年轻的才二十出头,是个学无线电的女学生,姓苏。中间三个,两男一女,分别是化工、冶金和医学专业的。
“这一路会很苦,”陈箭对他们说,“要走路,要爬山,可能要饿肚子,可能要躲日本人的追捕。如果有人现在想退出,还来得及。”
五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摇头。
吴工推了推眼镜:“陈队长,我们既然来了,就没想过回头。再苦再难,也比在关内当亡国奴强。”
“对,”苏小姐说,“我们去苏联学习,是为了将来回来建设自己的国家。这点苦,吃得下。”
陈箭点点头:“那好。路上听指挥,不要擅自行动。我们的任务是把你们安全送到,一个都不能少。”
“明白。”
队伍出发了。陈箭打头,铁牛殿后,周大夫和专家们走在中间。老谭、赵文渊、林素秋和营地里的其他人站在路口送行。没人说话,只是默默挥手。
走出营地,进入山林,身后的营地渐渐消失在树林后面。陈箭加快了脚步。第一天要赶三十里路,在天黑前到达第一个隐蔽点。
山路很难走,尤其是对那些常年待在实验室和教室里的专家来说。走了不到十里,苏小姐就开始喘粗气,吴工的眼镜滑到鼻尖,不停用手扶。
“歇会儿吧。”周大夫说。
陈箭看了看天色,点头:“休息一刻钟。不要生火,不要大声说话。”
众人找了一处隐蔽的树荫坐下。铁牛爬上高处放哨,周大夫检查专家们的脚——果然,苏小姐的脚已经磨出水泡了。
“得处理一下,不然会感染。”周大夫拿出酒精和针。
苏小姐咬着牙,让周大夫挑破水泡,敷上药。疼得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哭出声。
“小姑娘挺能忍。”铁牛从树上下来,咧嘴一笑。
“我不是小姑娘,”苏小姐擦擦眼睛,“我二十二了。”
“那也比我小。”铁牛今年二十五。
休息完,继续上路。陈箭有意放慢了速度,照顾专家们的体力。但时间不等人,必须在五天内赶到松花江渡口,那里有接应的船只,错过了就要再等七天。
傍晚时分,他们到达了第一个隐蔽点——一个废弃的炭窑。窑洞很深,能容下十几个人,洞口有藤蔓遮掩,很隐蔽。
生火做饭。干粮是炒面,用水和成糊糊,每人一碗。没有菜,就着咸菜疙瘩吃。专家们显然不习惯这种食物,但都没抱怨,默默吃完。
夜里,陈箭安排守夜。铁牛守上半夜,他守下半夜。专家们挤在窑洞最里面,很快睡着了,走了一天,都累坏了。
陈箭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夜空。星星很亮,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发光的带子。他想起了长白山,想起了师父杨瘸子,想起了这一路死去的那些人。
“睡不着?”周大夫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嗯。”陈箭递给他一支烟——从日本兵那里缴获的,只剩几支了。
周大夫接过,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想什么呢?”
“想这一路。”陈箭说,“从长白山到这儿,走了几千里,死了多少人。有时候我在想,值吗?”
“值。”周大夫肯定地说,“你看那些专家,他们将来学成回来,能造枪造炮,能建工厂医院。那时候,咱们的孩子就不用像咱们这样,拿命去换未来了。”
陈箭沉默了一会儿:“周大夫,你老婆孩子……有消息吗?”
周大夫摇头:“李工说救出来了,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但具体在哪儿,他没说。可能是不想连累我,也可能是……还没完全安全。”
“等任务完成,我陪你去找他们。”
“谢谢。”周大夫弹了弹烟灰,“陈箭,有句话我一直想说。”
“你说。”
“你是个好人。”周大夫看着他,“在这个年代,好人往往活不长。但你活下来了,还越活越明白。这很难得。”
陈箭苦笑:“我只是不想让死去的人白死。”
“这就是好人。”周大夫说,“好人不是不杀人,不是不犯错。好人是有底线,有坚持,知道为什么活着,为什么死。”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抽着烟。夜空中有流星划过,很快消失在天际。
第二天天还没亮,队伍就出发了。今天要赶四十里路,比昨天更艰难。
走了约莫二十里,前方出现了情况。
铁牛从前面跑回来,压低声音:“大哥,前面有日军巡逻队,大概一个小队,正在往这边来。”
陈箭立刻示意队伍隐蔽。所有人钻进路边的灌木丛,屏住呼吸。
不一会儿,一队日本兵从路上走过。约莫三十人,扛着枪,走得很整齐。为首的是个军曹,边走边用日语说着什么。
陈箭数了数,三十一个人,一挺轻机枪。硬拼的话,他们能赢,但肯定有伤亡,而且会暴露行踪。
等日本兵走远,陈箭才示意队伍出来。
“绕路。”他摊开地图,“往东,多走十里,但安全。”
队伍改变方向,钻进东面的山林。路更难走了,几乎没有路,全靠铁牛用砍刀开路。专家们走得很吃力,但没人抱怨。
中午休息时,吴工突然问:“陈队长,咱们这样躲躲藏藏,什么时候是个头?”
陈箭看着他:“等我们把日本人赶出去,就不用躲了。”
“能赶出去吗?”
“能。”陈箭肯定地说,“一定能。只是时间问题。”
吴工推了推眼镜:“我在德国留学时,见过他们的工厂,他们的军队。说实话,当时很绝望,觉得咱们中国一辈子也赶不上。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有工厂,我们有山。”吴工指着周围的群山,“他们的坦克开不进山,飞机炸不完山。只要山还在,人还在,就有希望。”
陈箭点头。这个读书人,倒是看得明白。
下午的路更陡了,要翻过一道山梁。苏小姐实在走不动了,铁牛要背她,她不肯。
“我自己能行。”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到山顶时,所有人都累瘫了。但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忘记了疲惫。
站在山顶,能看见远处的松花江,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流过平原。江对岸,是连绵的群山,那就是北满。
“快到了。”陈箭说。
休息了一会儿,开始下山。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尤其对受伤的腿来说。陈箭的腿又开始疼了,但他没说,咬牙坚持。
下山途中,周大夫突然停下,蹲下身,检查地上的痕迹。
“怎么了?”陈箭问。
“有人来过。”周大夫指着地上的脚印,“不止一个人,而且就在今天。”
陈箭蹲下看。确实,脚印很新鲜,泥土还没干透。看脚印的方向,是从北往南,和他们前进的方向相反。
“可能是猎人。”铁牛说。
“不像。”周大夫摇头,“猎人的脚印没这么整齐,而且你看,这里,”他指着一处脚印的边缘,“有鞋钉的痕迹。猎人不会穿带鞋钉的鞋。”
陈箭心里一紧。带鞋钉的鞋,通常是军靴。难道是日本人的侦察兵?
“加快速度,”他说,“天黑前必须赶到第二个隐蔽点。”
队伍加快了脚步。但专家们实在走不动了,尤其是吴工,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
“我背您。”铁牛说。
“不用,我能行。”吴工倔强地说,但走了几步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陈箭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专家们的状态,做了决定:“铁牛,你背吴工。周大夫,你照顾苏小姐。其他人,互相搀扶。快!”
铁牛背起吴工,周大夫扶着苏小姐,队伍以最快的速度前进。陈箭的腿疼得像要断了,但他走在最前面,为队伍开路。
终于,在天完全黑透前,他们赶到了第二个隐蔽点——一个天然的山洞,洞口很小,里面很大。
生火,做饭,安排守夜。陈箭检查了洞口,做了伪装,确保安全。
夜里,他睡不着,坐在洞口守夜。腿上的伤一阵阵疼,像有针在扎。他拿出林素秋给的药,敷上,稍微缓解了一些。
突然,洞外传来了声音。
很轻,是踩碎枯叶的声音。不止一个人。
陈箭立刻熄灭火堆,示意所有人噤声。洞内陷入绝对的黑暗。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洞口停住了。接着是低声的交谈,说的是日语。
果然是日本人。
陈箭握紧了枪,示意铁牛和周大夫准备战斗。专家们吓得脸色发白,但都没出声。
洞口有光线晃动——是手电筒的光。光线在洞口扫了几圈,最后停住了。
外面的人似乎发现了什么,开始拨开洞口的伪装。
陈箭屏住呼吸,枪口对准洞口。铁牛也举起了枪,周大夫握紧了手术刀。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枪声。
不是朝洞里开的,是从远处传来的,很密集。接着是日语喊叫声和奔跑声。
洞口的光线消失了,脚步声远去。
过了约莫一刻钟,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怎么回事?”铁牛低声问。
“不知道。”陈箭说,“我出去看看。你们在这儿等着,不要出来。”
他悄悄摸出洞口。月光很好,能看清外面的情形。洞口的地上有新鲜脚印,还有手电筒掉在地上,已经摔坏了。
远处隐约有火光,还有枪声,但渐渐远去了。
陈箭回到洞里:“走了。但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今晚不能睡了,轮流守夜,天亮就出发。”
后半夜平安无事。天亮后,队伍早早出发。陈箭检查了昨晚的痕迹,发现除了日本兵的脚印,还有另一组脚印——更轻,更杂乱,像是山里人。
“可能是抗联的人。”周大夫判断,“他们引开了日本兵,救了我们。”
“但为什么不露面?”
“可能不想暴露身份,或者有别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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