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暗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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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吉东根据地时,已是初冬。山林褪去了最后一点金黄,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颤抖。陈箭的腿伤在长途跋涉中反复发作,回到营地时,左腿肿得几乎穿不进裤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林素秋在医疗帐篷里见到他时,眼圈立刻就红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烧热水,准备器械,然后开始处理伤口。
“子弹取出来了,”她检查着陈箭腿上的枪伤,“但伤口感染了,里面可能有碎骨没清干净。得重新打开清理。”
陈箭躺在简陋的手术台上,咬住一块毛巾:“来吧。”
林素秋的手很稳,手术刀划开皮肉时几乎没有颤抖。但陈箭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很重,像在极力控制情绪。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和酒精灯燃烧的噼啪声。
“疼就说。”林素秋低声说。
陈箭摇头,额头上全是冷汗。
清理完伤口,重新缝合包扎,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结束后,林素秋给陈箭打了一针盘尼西林——这是从上次缴获的药品中省下来的,数量极少,轻易不用。
“至少要卧床半个月。”林素秋说,“不能再动了,否则这条腿真的会废。”
陈箭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林素秋收拾器械的手在微微颤抖,她背过身去,肩膀轻轻耸动。
“素秋。”陈箭叫了她一声。
林素秋没回头,只是摇摇头,快步走出了帐篷。
铁牛端着热粥进来,看到陈箭苍白的脸,叹了口气:“大哥,林大夫她……这几天都没怎么睡,一直在担心你。”
“我知道。”陈箭接过粥碗,“其他人怎么样?”
“都好。”铁牛说,“专家安全送到苏联,赵队长已经向老谭汇报了。牺牲同志的遗体也都运回来了,准备安葬。”
陈箭喝了一口粥,热流顺着食道下去,稍微驱散了些寒意:“老刀的事……查清楚了吗?”
铁牛脸色一沉:“查了。他老婆孩子确实被日本人抓了,但李工的人三天前就把他们救出来了。老刀不知道,他要是再坚持一天……”
“这就是命。”陈箭打断他,“叛变就是叛变,没有借口。”
铁牛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大哥,我听说……李正明可能真的在东北。”
陈箭的手顿了一下:“听谁说的?”
“周大夫。”铁牛压低声音,“他这次护送专家去边境,在北满听到一些风声。说有个国民党的大官,最近在哈尔滨活动频繁,跟日本人、苏联人都有接触。描述的样貌特征,很像李正明。”
陈箭放下粥碗,靠在床板上,闭上眼睛。李正明,又是李正明。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大哥,如果……如果真见到李正明,你怎么办?”铁牛问。
“不知道。”陈箭实话实说。
铁牛不再多问,收拾了碗筷出去了。帐篷里只剩下陈箭一个人,他看着帐篷顶,脑子里乱糟糟的。
接下来的几天,陈箭被迫卧床休养。林素秋每天来换药,话不多,但照顾得很细心。陈箭能感觉到,她在刻意回避某些话题——关于赛金凤,关于李正明,关于这一路经历的生死。
第三天下午,赵文渊来看他。
“老陈,好点没?”赵文渊搬了把凳子坐在床边。
“死不了。”陈箭问,“老谭那边怎么说?”
“表扬了我们。”赵文渊说,“专家安全送达,任务完成得很漂亮。但是……”他顿了顿,“老谭也收到了情报,日本人正在策划一次大规模的冬季扫荡,目标就是吉东地区。”
“什么时候?”
“不确定,但最晚下个月。”赵文渊脸色凝重,“这次规模很大,据说关东军调集了两个联队,还有伪军配合。咱们得提前准备。”
陈箭撑着坐起来:“准备怎么打?”
“打不了。”赵文渊摇头,“兵力悬殊太大,硬拼就是送死。老谭的意思是,化整为零,分散转移。主力往北撤,进深山;留下一小部分精锐,打游击,牵制敌人。”
“我留下。”陈箭说。
“你的腿……”
“半个月就好了。”陈箭打断他,“我熟悉这片山林,打游击最适合。”
赵文渊看着他,叹了口气:“老谭也是这个意思。但你要答应我,别逞强。伤没好透之前,不准出战。”
“行。”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赵文渊起身离开。走到帐篷口时,他突然回头:“对了,赛金凤……有消息吗?”
陈箭摇头。
赵文渊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句:“小心点。那个女人,不简单。”
陈箭知道赵文渊的意思。赛金凤身份复杂,背景神秘,虽然帮过他们很多次,但始终是个不稳定因素。尤其是在李正明这件事上,她的立场更加模糊。
傍晚,周大夫来了。他肩上挨了一枪,伤口还没完全愈合,但坚持要来看陈箭。
“陈队长,这次多亏了你。”周大夫坐下,“专家们安全了,咱们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你的伤怎么样?”陈箭问。
“小伤。”周大夫摆摆手,“对了,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在北满的时候,我听到一个消息,可能跟李正明有关。”
陈箭的心提了起来:“什么消息?”
“有人在哈尔滨见到他。”周大夫压低声音,“不是公开场合,是私下会面。见的是日本人,关东军特务机关的一个大佐。”
陈箭的呼吸一滞:“确定?”
“不确定,但描述得很像。”周大夫说,“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说话带江浙口音,左手小拇指缺了一截——那是北伐时留下的伤,你应该知道。”
陈箭当然知道。那是汀泗桥战役,李正明为了救他,左手小拇指被子弹打穿,后来截掉了。这个特征,知道的人不多。
“他见日本人干什么?”陈箭问。
“不知道。”周大夫摇头,“但我听说,那个日本大佐叫影佐祯昭,是关东军特务机关的头目之一,专门负责策反和渗透。李正明见他,肯定不是喝茶聊天那么简单。”
陈箭沉默了。如果周大夫的消息是真的,那李正明就真的走上了不归路——和日本人合作,那就是汉奸。
“还有,”周大夫又说,“赛金凤也在哈尔滨。我的人看到她进出苏联领事馆,应该是去交换情报。”
陈箭的脑子更乱了。赛金凤,李正明,苏联人,日本人……这些人搅在一起,到底在谋划什么?
“周大夫,”他问,“你觉得,李正明会不会是……双面间谍?”
周大夫愣了一下:“你是说,他假意投靠日本人,实际上在为我们工作?”
“或者为军统工作。”陈箭说,“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胆量。”
“有可能。”周大夫沉吟,“但他为什么不联系组织?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这也是陈箭想不明白的地方。如果李正明真的是双面间谍,他应该想办法和组织取得联系,而不是这样神神秘秘,让人猜疑。
“我得去哈尔滨。”陈箭突然说。
“什么?”周大夫瞪大眼睛,“你的腿……”
“半个月后就能走。”陈箭说,“我必须找到李正明,问清楚。”
“太危险了。”周大夫反对,“哈尔滨是日本人的大本营,到处都是特务和眼线。你去了,等于自投罗网。”
“那就自投罗网。”陈箭说,“有些事,必须当面问清楚。”
周大夫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能叹了口气:“如果你真要去,我跟你一起。哈尔滨我熟,有地下联络点。”
“谢谢。”
周大夫走后,陈箭一个人躺在帐篷里,看着油灯跳动的火苗。帐篷外传来战士们训练的声音,还有炊事班做饭的动静。这个小小的营地,像乱世中的一个孤岛,虽然艰苦,但还算安稳。
但他知道,这种安稳很快就会被打破。日本人的扫荡,内部的隐患,还有李正明这个不确定因素,都在预示着更大的风暴。
夜里,林素秋又来换药。她的动作比平时更轻,更慢,像在拖延时间。
“素秋,”陈箭突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可能回不来,你会怪我吗?”
林素秋的手停了一下,继续包扎:“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陈箭。”林素秋抬起头,看着他,“你做的决定,一定有你的理由。我能做的,就是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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