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冰城重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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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滨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中旬，松花江已经结了厚厚的冰层。江面上，马拉的爬犁载着货物和行人往来穿梭，马蹄踏在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岸边的街道两旁，俄式建筑的圆顶覆盖着白雪，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肃穆而冷清。
陈箭和周大夫混在一群进城卖山货的农民里，通过了日本人的检查站。两人都做了伪装——陈箭粘了假胡子，戴了顶破毡帽；周大夫穿着件油渍斑斑的棉袄，背着个药箱，扮作走方郎中。
检查站的日本兵查得很严，每个进城的人都要搜身，检查证件。轮到他们时，一个年轻的日本兵用生硬的中文问：“干什么的？”
“卖山货的。”陈箭指了指背上的麻袋，“榛子、蘑菇，家里种的。”
日本兵翻看麻袋，确实都是山货。他又检查陈箭的证件——那是地下党伪造的，身份是阿城县李家屯的农民，叫李大有。照片和陈箭有六七分像，加上假胡子遮掩，勉强能蒙混过关。
周大夫的证件也没问题，他是“采药兼行医”的郎中，在附近几个村子走动。
“走吧。”日本兵挥挥手。
两人过了检查站，走进哈尔滨的街道。街上的行人不多，大都缩着脖子匆匆赶路。偶尔有日本宪兵的摩托车驶过，溅起一片泥雪。街角的电线杆上贴着通缉令，陈箭瞥了一眼，居然有自己的画像，虽然不太像，但名字写着：“匪首陈箭，悬赏大洋五千。”
“别看。”周大夫低声提醒，“低头走。”
他们按照地下党给的地址，找到了位于道外区的一家小旅馆。旅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姓马，是地下党的外围人员。
“两位住店？”马老板打量他们。
“要一间安静的房间。”周大夫说，“我兄弟腿不好，需要静养。”
马老板看了看陈箭的腿，又看了看周大夫的药箱：“楼上最里边那间，靠街，但安静。一天五毛，包热水。”
交了钱，两人上了楼。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炕和一张桌子，但窗户对着后院，确实比较隐蔽。
安顿下来后，周大夫出去了一趟。两小时后回来，带回一些消息。
“联系上了。”他关上门，压低声音，“哈尔滨地下党的同志说，李正明确实在哈尔滨，但行踪很隐秘。他住在南岗区的一座俄式小楼里，那里是日本特务机关高级人员的住宅区，守卫很严。”
“能见到他吗？”陈箭问。
“地下党的同志在想办法。”周大夫说，“李正明每周三下午会去中央大街的一家俄国咖啡馆，叫‘马达尔’。他总是在同一个位置，靠窗的第三张桌子，从两点待到四点。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今天周二。也就是说，明天下午就有机会见到李正明。
“咖啡馆安全吗？”陈箭问。
“不安全。”周大夫摇头，“‘马达尔’是哈尔滨有名的咖啡馆，去的多是外国人、伪满官员和日本商人。但正因为人多眼杂，反而容易混进去。地下党的同志会安排人在外面接应，万一有事，可以掩护我们撤离。”
陈箭点点头：“那就明天。”
夜里，哈尔滨下起了小雪。雪花从窗外飘过，在昏黄的路灯下像飞舞的萤火。陈箭躺在炕上，听着远处传来的火车汽笛声，久久无法入睡。明天就要见到李正明了，那个曾经生死与共的兄弟，现在成了谜一样的人物。见面后第一句话该说什么？质问？还是叙旧？
他不知道。
周大夫也没睡，在黑暗中轻声说：“陈箭，如果明天情况不对，不要犹豫，立刻撤。李正明既然能在日本人眼皮底下活动，肯定不简单。”
“我知道。”
“还有，”周大夫顿了顿，“赛金凤可能也在哈尔滨。地下党的同志说，最近有个神秘女人频繁出入苏联领事馆，描述很像她。”
陈箭心里一紧。赛金凤，李正明，这两个人如果搅在一起，事情就更复杂了。
第二天下午一点，两人离开旅馆。陈箭换了身稍体面的衣服——灰色的中山装，外面套着呢子大衣，看起来像个做小生意的商人。周大夫还是郎中打扮，但药箱里藏了把手枪。
中央大街是哈尔滨最繁华的街道，铺着方石路面，两边是欧式建筑。虽然天气寒冷，但街上依然有不少行人，多是穿着厚皮衣的外国人和衣着光鲜的中国人。日本兵三三两两地巡逻，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马达尔”咖啡馆在街的中段，门面不大，但装修典雅，玻璃窗上凝结着冰花。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坐着不少客人，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看报纸。
陈箭和周大夫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股暖气和咖啡香扑面而来。店里很暖和，留声机播放着舒缓的俄国音乐。
一个俄国侍者迎上来：“两位？”
“有位置吗？”陈箭用中文问。
“有，这边请。”侍者带他们到靠墙的一张桌子。
陈箭坐下后，装作不经意地扫视店内。咖啡馆不大，约莫十几张桌子，客人不多。靠窗的位置果然有个人，背对着他们，但看背影，很像李正明。
他点了两杯咖啡，和周大夫慢慢喝着。咖啡很苦，但很提神。陈箭的手心微微出汗，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两点整，咖啡馆的门又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个女人，穿着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着白色围巾，戴着一顶软呢帽。她径直走向靠窗的那张桌子，在李正明对面坐下。
虽然只看到侧脸，但陈箭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赛金凤。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赛金凤果然和李正明在一起。
两人低声交谈，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李正明偶尔点头，赛金凤表情严肃。他们看起来不像敌人，倒像是合作者。
陈箭握紧了咖啡杯，指节发白。周大夫在桌子下轻轻踢了他一下，示意他冷静。
约莫过了半小时，赛金凤站起来，似乎要离开。但她转身时，目光无意中扫过陈箭这边，突然停住了。
四目相对。
赛金凤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了平静。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要相认，然后转身走向门口。在推门出去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
李正明还坐在那里，慢慢喝着咖啡。他看了看表，似乎在等什么人。
陈箭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向那张靠窗的桌子。
他走到桌前，李正明抬起头。两人对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李正明老了很多。虽然才四十出头，但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眼角皱纹很深。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依然锐利，但多了些沧桑和疲惫。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打着领带，像个学者或商人，完全不像军人。
“大哥。”李正明先开口，声音很平静，像早就料到他会来，“坐。”
陈箭在他对面坐下。侍者过来，李正明说：“一杯黑咖啡，不加糖。”他记得陈箭的口味。
咖啡端上来，两人沉默地对坐着。窗外的雪还在下，行人在街道上匆匆走过。
“你的腿，”李正明看了一眼陈箭微微跛的步子，“还没好利索？”
“快了。”陈箭说，“老李，这些年……”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李正明打断他，“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见日本人，为什么会和赛金凤在一起。”
陈箭看着他，等着答案。
李正明搅动着咖啡，缓缓说：“大哥，有些事，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我在军统这些年，看到的，听到的，比你想的要多得多。”
“所以你就投靠日本人？”陈箭的声音冷了下来。
“投靠？”李正明笑了，笑得很苦涩，“如果我真投靠了日本人，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跟我说话吗？你进哈尔滨的那一刻，就应该被抓了。”
陈箭一愣。确实，如果李正明真的叛变了，以他对陈箭的了解，早就该设下陷阱了。
“那你在干什么？”
“我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李正明压低声音，“一件可能会让我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的事。但这件事，必须有人去做。”
“什么事？”
李正明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才说：“我在策划一次行动，一次针对关东军司令部的大行动。如果成功，能大大延缓日本人在东北的军事部署，为抗联争取至少半年的时间。”
陈箭的心跳加快了：“什么行动？”
“现在还不能说。”李正明摇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不是汉奸，也不是叛徒。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国家。”
“那你为什么不联系组织？为什么不表明身份？”
“因为不能。”李正明说，“我的身份太敏感，知道的人太多，反而会坏事。而且，我需要保持‘汉奸’的形象，才能接触到日本人核心的情报。”
陈箭盯着他的眼睛，试图分辨真假。李正明的眼神很坦荡，不像在撒谎。
“赛金凤呢？”他问，“她为什么和你在一起？”
“她是我的联络人。”李正明说，“也是我的保护者。没有她的情报网，我早就死了十次了。”
陈箭想起了赛金凤这些年神秘的行踪，频繁出入各方势力之间。原来，她一直在执行这样的任务。
“你今天约我见面，不只是为了解释吧？”陈箭说。
“对。”李正明点头，“我需要你的帮助。”
“什么帮助？”
李正明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陈箭面前：“这里面是关东军下一次扫荡的详细计划，包括兵力部署、进攻路线和时间表。你把它带回去，交给抗联。这份情报，能救很多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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