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雪崩前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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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合点在一片密林深处，三十多个战士蜷缩在树下，身上落满了雪。看到老谭，大家纷纷站起来，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老谭清点了人数：原本营地里有五十七人，现在只剩下三十八人。十九个兄弟永远留在了那个雪夜里。
“同志们，”老谭的声音在林中回荡，“情况大家都看到了。我们中间出了叛徒，而且不止一个。刘参谋是日本人安插的内奸，已经暴露了。但可能还有其他人。”
人群中一阵骚动。战士们互相看着，眼神里充满了猜疑和不信任。
“但是！”老谭提高声音，“越是这样的时候，我们越要团结！日本人想用内部分裂来打垮我们，我们偏不能让他们得逞！从今天起，所有人分成三队，分开行动，但保持联络。这样即使一队出事，其他两队还能保存力量。”
他快速分派了任务。一队由陈箭带领，往北进长白山；二队由他自己带领，往东迷惑敌人；三队由一个老资格的连长带领，往南寻找其他抗联部队报信。
“记住，”老谭最后说，“无论发生什么，抗联的火种不能灭！只要还有一个人在，就要跟日本人斗到底！”
“斗到底！”战士们低声应和，声音虽轻，但坚定。
队伍很快分开。陈箭带着十一个人，包括两个轻伤员，踏上了往北的路。老谭握了握他的手：“保重。等风声过了，我会派人联系你。”
“你也保重。”陈箭说，“小心身边的人。”
老谭点点头，转身带着他的人消失在东边的林子里。
陈箭的队伍在雪地里艰难前行。长白山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尤其是对伤员来说。两个伤员中有一个伤在腿上，几乎走不动，只能由战友轮流背着。
天亮时，他们到达了二道白河。河面已经封冻，但冰层很薄，能听见过河，减轻冰面压力。
就在队伍走到河心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战士脚下的冰面突然裂开，他整个人掉进了冰窟窿。旁边的人赶紧去拉，但冰面继续开裂，又有两个人掉了进去。
“别慌！把绳子扔过去！”陈箭大喊。
绳子扔过去了，掉进冰窟窿的战士抓住了绳子。众人合力拉，总算把人拉了上来。但三个人都湿透了，在这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里，湿衣服几分钟就会结冰，人很快就会失温。
“生火！快！”陈箭命令。
他们在河岸边的林子里找到一处背风的地方，捡拾枯枝生火。湿透的战士围着火堆瑟瑟发抖，嘴唇已经冻得发紫。
陈箭把自己的干衣服分给他们，自己只穿着单薄的内衣。寒气像针一样扎进骨头里，但他咬牙忍着。
就在这时，负责警戒的战士突然发出信号——有人来了。
所有人立刻隐蔽，熄灭火堆。陈箭爬到一处高地，用望远镜观察。
来的是三个人，穿着抗联的军装，但走得很匆忙，不时回头张望，像是在被追赶。陈箭认出了其中一个——是小周，那个电台报务员。另外两个是护送她的战士。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按照计划，小周应该跟着老谭那队往东走才对。
陈箭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现身。他从藏身处走出来，低声喊：“小周！”
小周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即眼泪就涌了出来：“陈队长！是你们！”
“你们怎么在这儿？老谭呢？”
“我们……我们遇到伏击了。”小周哭着说，“刚分开没多久，就有一队日本兵追上来。老谭让我们分开跑，他和几个战士引开追兵，让我带着电台往北走，说可能会遇到你们……”
陈箭的心沉了下去。老谭又为了掩护同志，把自己置于险境。
“追兵离这儿多远？”
“不知道……可能不远……”小周的声音在发抖，“陈队长，我……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她看了看周围的人，欲言又止。
陈箭明白了：“你们俩，继续警戒。其他人，照顾伤员。”
等其他人走开，小周才压低声音说：“陈队长，刘参谋是内奸，这个你们已经知道了。但……但内奸不止他一个。”
陈箭盯着她：“还有谁？”
小周咬着嘴唇，眼泪又流下来：“是……是老何。”
“什么？”陈箭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何没死。”小周说，“我在哈尔滨时就怀疑他了。那次你们救赛金凤，行动那么隐秘，日本人怎么会提前知道？而且老何‘牺牲’得太巧了，刚好在你们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
“但他确实帮了我们。”陈箭说，“他还告诉我李正明被俘的消息。”
“那是为了取得你的信任！”小周急道，“陈队长，你想想，老何出现的时机，他说的每一句话，是不是都在引导你怀疑别人？他先说李正明被俘但没暴露，又说内奸可能在小王、刘参谋和我之间，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陈箭的脑子飞速运转。小周说得对，老何的出现太巧了。他受了那么重的伤，掉进冰窟窿，却能在半个月后奇迹般地恢复，还能准确地找到自己。而且他说的那些线索，确实都在引导自己怀疑身边的人。
“还有，”小周继续说，“赵文渊队长临死前说，情报是从吉东泄露的。老何根本不在吉东，他怎么能知道得那么清楚？除非……除非泄密的就是他自己，他当然知道情报是从哪儿泄露的！”
逻辑链条完整了。陈箭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来自天气，而是来自心底。如果小周说的是真的，那老何才是最大的内奸，刘参谋可能只是他的下线。而自己，竟然完全相信了他。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陈箭问。
“我没有证据。”小周苦笑，“而且我一直被监视着。刘参谋在的时候，我根本不敢说。现在他暴露了，我才敢……”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了枪声。
很密集，是从他们来的方向。
“追兵到了！”警戒的战士喊。
陈箭立刻做出决定：“所有人，过河！往山里撤！”
队伍再次动起来。这次顾不上冰面薄厚了，所有人拼命往对岸跑。小周抱着电台，跑得跌跌撞撞，陈箭扶着她，几乎是在拖着她前进。
刚到对岸，追兵就出现在了河对岸的林子边。至少有二十个日本兵，还有几个穿便衣的——陈箭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个：是老何。
老何没有受伤，行动敏捷，正指挥着日本兵分散包抄。他看到河对岸的陈箭，竟然挥了挥手，脸上还带着笑。
那笑容让陈箭浑身发冷。
“快走！”他推着小周往山里跑。
子弹追着他们的脚步，打在树干上、雪地上。一个跑在最后的战士中弹倒下，再也没有起来。
陈箭不敢回头，只能拼命跑。山路越来越陡，树林越来越密。他们像一群被追猎的动物，在雪地里留下慌乱的足迹。
不知跑了多久，枪声渐渐远了。日本兵没有继续追，可能是怕中埋伏，也可能是……
陈箭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小周喘着气问。
陈箭看着前方的山谷，又看了看身后的来路，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脑海里。
“他们不是追不上。”他缓缓说，“他们是在驱赶我们。”
“驱赶？”
“对。”陈箭指着前方的山谷，“把我们赶向某个地方。那个地方，可能有更大的埋伏。”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恐惧。
陈箭爬到一棵树上，用望远镜观察四周。山谷呈口袋形，三面环山，只有他们进来的这一条路。而三面的山脊上，隐约能看到反光——是望远镜，或者枪械的金属部分。
他们真的被赶进了一个陷阱。
“现在怎么办？”一个战士问，声音里带着绝望。
陈箭从树上下来，看着这十几个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战友。前有埋伏，后有追兵，他们陷入了绝境。
但他是陈箭。他是从津门江湖杀出来的陈箭，是从武昌枪声中活下来的陈箭，是在东北山林里坚持了两年多的陈箭。
他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所有人都死在这里。
“听着，”陈箭说，声音异常平静，“我们分三路。一路往左，一路往右，一路跟我继续往前。左右两路的目标是制造混乱，吸引敌人的注意力。我这一路，会想办法找到突围的口子。”
“那不就是送死吗？”一个年轻战士说。
“是送死。”陈箭承认，“但这是唯一能让一部分人活下来的办法。谁愿意跟我往前？”
没有人说话。但过了一会儿，小周站了出来：“我跟你去。电台不能落在日本人手里，必要的时候，我会炸了它。”
接着，又有两个战士站了出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最终，十二个人里，有六个愿意跟陈箭往前。剩下的六个，分左右两路。
“记住，”陈箭最后说，“无论谁能活下来，都要把今天的事传出去。告诉所有人，内奸是老何，李正明叛变了，‘雪崩’行动在月底。这是我们的任务，比活着更重要。”
众人重重点头。
队伍再次分开。陈箭看着左右两路的战友消失在树林里，深吸一口气，转向小周和另外五个战士。
“走吧。”他说。
他们朝着山谷深处走去。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后一步，但他们走得坚定。
山脊上，老何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日本军官说了句日语。
军官点头，举起手，准备下达攻击命令。
而在更远的山头上，另一个身影也在用望远镜观察着这一切。
是李正明。
他看着陈箭带着六个人走向山谷深处，看着左右两侧的小股部队开始制造动静，看着日本兵的埋伏圈慢慢收紧。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握着望远镜的手，指节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