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退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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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来路不明的纸片，就摆在院子里，捡或者不捡，两边都是赌命。”
徐伯良双脚钉在后堂门槛内侧，目光死死盯住枇杷树根那一张落在泥土上的折叠纸片。夜色笼罩整个后院，院外巡夜军警的脚步声隔一阵就会传过来，每一阵声响靠近，所有人的呼吸都会下意识放轻。
沈若兰肩头还挎着出诊用的药箱，药箱的边角抵在门板上。百乐门后街遭遇封锁，原本筹划好经由小凤中转联系唐婉清的路子已经彻底断掉。保密局连夜开启针对王暮云案件的内部大筛查，那名匿名内线的暴露时限被再度压缩。唐婉清困在保密局大楼内部，要打探审查室底稿、仓库墙缝纸片的线索，眼下完全没有可行通路。
赵铁生依旧守在后窗位置，半个身子贴住墙壁，视线扫过院墙墙头、隔壁民房窗户、巷口暗角每一处可以藏人的位置。
“视线能覆盖的范围看不到埋伏。”赵铁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院墙外侧有几处墙垛死角，我从屋子里面望不进去。扔纸片的人敲完墙立刻消失，完全不露头。对方完全可以躲在死角里面，等着我们出去拾取纸片的瞬间，打出信号围堵药铺。”
陈箭站在院子石板地面，距离那一张纸片还有几步距离。脑子里把全部可能性来回过了一遍。
纸片有可能是那名岌岌可危的匿名内线冒着生死风险送出来。他深陷保密局内部大筛查，没有常规交通渠道，只能用这种最粗暴也最危险的方式，把情报丢进药铺后院。纸片里面，有可能是那组三和八数字的完整释义，有可能是匿名内线的真实身份，也有可能是白玉兰计划最后的补救办法。
可同样不能忽略另一种可能。这是保密局布下的诱捕圈套。对方清楚药铺是联络站公开据点，知道我们一直在搜寻王暮云遗留线索。故意把纸片丢进院子，只要我们弯腰去捡，墙外死角埋伏的外勤特务立刻吹响信号，前后院门同时封死，药铺里面所有人一个都走不出去。
这是第一重压力。唾手可得的未知情报就在几步之外，拾取就有可能触发围捕，置之不理又有可能彻底丢掉内线拼死送出的救命情报。
沈若兰把药箱从肩头卸下来，放到门边地面。
“能不能用长一点的竹竿，隔着距离把纸片勾过来，人不走到开阔的院子中间。就算墙外有人盯着，远远只能看见竹竿晃动，看不清纸片上面的内容，我们人始终靠在屋檐阴影底下，减少暴露。”
“可以试一试。”陈箭回应，“但依旧没法排除陷阱。如果纸片只是这么做，至少能降低我们肉身暴露在枪口下的风险。”
赵铁生转身快步走向柴房。柴房角落堆着几根用来修缮房顶的长竹杆。他挑出一根长度足够的，拍掉杆身沾着的干草碎屑，重新走回后窗旁边。
“我来勾。”赵铁生握住竹竿末端，“你们全部退回后堂屋内，关上半扇门板。只留我一个人在屋檐阴影下操作。一旦墙外有异动，你们第一时间走后院预备撤离通道。”
陈箭摇头。
“不能只留你一个人在外边。风险不能全部压在你身上。徐伯良，你守在后堂内侧，耳朵贴紧门缝，监听院外街巷动静。沈若兰，你立刻去检查后院那条应急撤离通道，确认砖墙暗门能够顺利推开，通道外面街巷没有异常。一旦外面传出哨音或者杂乱奔跑脚步声，不用等待任何人指令，直接启动撤离。”
沈若兰没有多言，转身快步走向后院西北角。那里墙体之中藏着一道经过伪装的砖墙暗门，是很早之前就备好的逃生退路。
徐伯良退入后堂，半边门板闭合，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用来观察院内情形。
赵铁生双手握住长竹竿，身体缩在屋檐投下的黑影之中，尽量不把身形暴露到月光照到的石板区域。竹竿慢慢伸出去，竹杆头部缓缓靠近枇杷树根泥土上那一张折叠纸片。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院外远处，巡夜军警的脚步声又一次由远及近，一步一步朝着药铺后墙的方向靠近。
赵铁生手上动作瞬间停住，竹竿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那一阵脚步声贴着外墙走过，鞋底踩踏石板的声响清清楚楚传入院内。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直到脚步声慢慢朝着弄堂另一头远去，赵铁生才重新继续手上动作。
竹竿端头轻轻抵住纸片的折叠边角，一点点往屋檐方向拨弄。泥土沾在纸片表面，纸片被缓缓拖动，一寸一寸离开枇杷树根那一片开阔地，拖进屋檐的阴影范围之内。全程没有触发任何异响，墙外也没有响起哨声，没有出现奔跑围堵的动静。
赵铁生放下竹竿，蹲下身，用衣角垫住手掌，才把那一张纸片拿起来。纸片外层沾了不少泥土，折叠得十分紧实。他没有直接拆开，攥着纸片快步退回后堂屋内。
后院的门窗全部关严，油灯重新点亮，昏弱的火光把四个人的面孔映出来。
纸片被平摊在灶台木板上面。泥土碎屑从纸面剥落，掉在木台面上。纸张是保密局内部办公常用的毛边纸，和之前那一份审查摘抄使用的纸张品类一模一样。
徐伯良身子往前倾，目光落在纸片折叠的折痕上面。
“折痕有反复开合的痕迹。这张纸，曾经被人多次翻开又重新折好。说明写纸条的人，在送出之前反复阅读修改过内容。”
陈箭盯着纸面，没有立刻动手拆开。
“纸面有没有异常的气味，有没有粉末附着物。”
赵铁生把纸片举到油灯边上，变换角度反复查看。
“表面看不到异样附着物。但我们依旧不能掉以轻心。保密局有不少阴损的手段，纸面可以附着极细微的识别粉末，只要打开，粉末就会沾染到接触人的手上。后续特务上门，只需要简单查验，就能锁定谁触碰过这张纸。”
沈若兰刚好从应急暗门那边折返回来，身上还沾了少许墙缝灰尘。
“撤离暗门一切正常，门外那条小巷目前没有陌生人员逗留。随时可以走。”
“先把油灯调小一点。”陈箭开口，“所有人尽量不要直接徒手接触纸面。找两片干净的竹片，用来挑开折缝。”
赵铁生转身取来两片薄竹片。两个人配合，用竹片小心翼翼拨开层层折叠。纸片完全摊开在灶台台面上。
纸面上面的字迹不多，笔墨深浅并不均匀，部分字笔画断断续续。书写的人处境应该十分窘迫，大概率是躲在狭小的角落，借着微弱光源匆匆写下。
上面一共三行文字。
第一行，三，八，仓库底层铁柜。
第二行，筛查今晚抓人，我撑不过明早。
第三行，名单部分转移，剩余依旧锁在铁柜。
看到这三行字，屋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这是第二重压力。纸片坐实两件要命事实。第一，三和八并不是门牌也不是保险箱编号，指向废弃仓库底层铁柜。第二，匿名内线处境已经恶劣到极点，保密局今晚筛查之后，天亮之前他极有可能就会被捕。地下党部分人员名单已经做过转移，剩下的危险名单还锁在仓库底层那只铁柜之内。
徐伯良低声开口。
“原来三和八指的就是仓库底层铁柜。之前我们猜遍门牌密码，偏偏没有往仓库内部存放档案的铁柜上面想。那套剩余名单一旦落入保密局手里，上海地下党大批潜伏人员会直接暴露。就算一部分名单已经转移，留在铁柜里面的那一部分依旧足以造成灭顶之灾。”
赵铁生眉头拧得很紧。
“废弃仓库我们之前已经确认，里面驻扎两派互不统属的保密局人马。明面上守着仓库等着我们上门，底层还藏着存放剩余人员名单的铁柜。而且白玉兰计划完整方案也埋在地砖暗格。一座仓库，同时压着两份要命的物件。”
陈箭伸手用竹片拨动纸片边角。
“写纸条的人，就是那名匿名内线。这张纸印证了他确实还在保密局内部，如今已经走到穷途末路。他没法通过常规渠道向外传讯，只能冒险把纸条丢进我们后院。他没有写下自己的名字，也没有写明铁柜的具体开启办法。”
沈若兰开口。
“纸条只写到撑不过明早。距离天亮，已经剩下很短一段时间。我们要么赶在天亮之前进入废弃仓库，取出铁柜里面剩余名单，要么坐等天亮之后内线被捕，铁柜被保密局彻底接管。一旦铁柜被对方掌控，名单泄露，无数同志的性命就要付出去。”
陈箭走到后堂窗边，把木格窗掀开一条细缝望向外面。夜色已经开始变淡，天边远处隐约透出一点灰白。距离破晓已经没有多少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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