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隔墙密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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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少棠手下有一名跑腿伙计，常出入保密局上海站周边酒馆茶楼，和站里不少办事员混得脸熟。”陈箭回忆起残存的人脉，“那伙计只是混饭吃，不懂情报内情。可以只传口头闲话，不带一张纸片。但是有风险，一旦伙计被人盘问，很有可能把传话的事情交代出去。所以这条路子只能当做备选，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

墙的另一边安静下来。弄堂远处传来巡逻队整齐的皮靴声响，一步步朝着这堵院墙的方向靠近。

“巡逻队往这边过来了。”沈若兰压低声音，“我不能继续在这里停留，再逗留，两边都有可能被撞见。我现在就动身前往闸北那处石库门阁楼。你跟在我后面，务必拉开距离，看见窗台倒扣瓷碗的信号再靠近。一旦信号消失，立刻就地分散潜伏，不要再互相寻找。”

“路上千万小心。遇到盘查不要硬闯，宁可绕远路，也不要赌运气。”陈箭叮嘱，“还有徐伯良。他突围之后彻底失联，我们现在不能主动到处搜寻他。到处找人等于给特务递线索。只能把接头标记布置在两三处不起眼的墙角，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暗号。他如果还活着，看到标记，会主动来找我们，找不到标记，他会遵守预案，单独等待烛台接头。”

“记下了。”

院墙另一边传来极轻的脚步挪动，沈若兰已经动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消散在纵横交错的小巷深处。

陈箭依旧贴在墙边，停留片刻，确认巡逻队走远，才缓缓离开这面隔墙。

这是第三重压力。同伴分头奔赴临时安全屋，被俘的赵铁生命悬审讯室，徐伯良生死未卜，匿名内线天亮即会被捕，仓库铁柜里面的名单随时可能引爆灾难，联系方致远的通道风险重重，每一步抉择都要拿性命做赌注。

整条街到处都是盘查哨卡，主路完全走不通。陈箭只能钻进深不见底的窄小支弄，贴着墙根的阴影缓慢前行。夜里搜捕的特务来回穿梭，时不时就会听见街口传来喝止盘问的喊声。

他一路上接连两次躲进废弃杂物堆的缝隙，避开沿街梳查的小队。绕了足足四条迂回的小巷，耗费将近一个时辰，才慢慢靠近闸北那一片石库门居民区。

天边的天光越发明亮，距离破晓已经近在眼前。

他远远隔着半条弄堂望向那栋石库门二楼的窗台。窗台上，一只白瓷碗倒扣在木板边缘。

安全信号还在。

悬着的心稍稍往下落了一寸，但是不敢彻底放松。信号只代表眼下暂时平安，不代表这里永远安全。临时阁楼只能短暂落脚，天亮之后必须立刻转移。

陈箭左右扫视一遍弄堂两头，确认没有便衣蹲守，才压低身子快速穿过弄堂，从石库门侧边的小门溜进院子。顺着狭窄木楼梯，轻手轻脚登上二楼阁楼。

阁楼木门虚掩，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屋子狭小，一张木板床，一张木桌，窗户朝向外面的弄堂。沈若兰正站在窗边，目光盯着楼下街巷的动静。屋子里面没有点灯，只靠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勉强视物。

“一路还算顺利。”沈若兰转过身，“路上碰到一轮盘查，我绕进一处居民院子，装作清晨出来倒污水的住户，才算躲过去。楼下大门我已经闩好，后院还有一道小门，可以用来紧急撤离。”

陈箭走到窗边，微微俯身看向楼下街巷。街面上特务的搜捕依旧没有停歇。

“现在梳理一遍全部局面。”陈箭低声开口，“第一，赵铁生已经押进保密局上海站，审讯随时会启动。第二，徐伯良下落不明，生死未知，我们不能主动大范围搜寻，只能布设隐秘暗号等待他主动归队。第三，保密局内部匿名内线天亮前后就会遭到抓捕，我们不知道他的名字，也没有办法把人救出来。第四，废弃仓库底层铁柜，暗号三和八，里面存着剩余地下党人员名单，两派保密局人马重兵把守，一旦铁柜被打开，会酿成巨大牺牲。第五，方致远是唯一有可能间接干预部分事态的人，但是投递消息的渠道风险极高。第六，药铺、龙华旧货栈全部作废，所有旧联络点一律废弃。第七，我们还需要等待烛台的联络信号，但是如今全城大搜捕，烛台也不会轻易露面。”

三层压力全部堆叠完毕。一条条危机横亘在眼前，没有一件是轻易能够化解。

沈若兰靠在木桌边，指尖抵着冰凉的桌面。

“那我们优先做哪一件。救人，救名单，还是先保全我们自己等待上级指令。”

“不能分开处理。”陈箭回答，“几件事互相缠绕。仓库铁柜一旦曝光，赵铁生就算扛住审讯，一样会有大批同志遭遇祸事。匿名内线一旦被捕，会带出更多旧线索。方致远这边的利害消息，必须赶在天亮之前想办法递出去。一旦天光大亮，内线被捕，赵铁生审讯开始，很多事情就再也没有转圜余地。”

他走到阁楼小小的窗户边上，再次向外观察街巷动静。就在这时，楼下弄堂口传来一阵不一样的喧闹。不是巡逻特务的呵斥，而是街头小贩短促的叫喊，夹杂两句酒馆伙计的闲谈。

那名顾少棠手下的跑腿伙计，竟然出现在了弄堂口。他手里挎着一只菜篮子，装作采买蔬菜，目光不停扫过周边几处房屋门窗。

积蓄整夜的压力在此刻彻底引爆，完成四震释放。

陈箭心头猛地一紧。

这个伙计，是他们备选用来给方致远传递口头消息的人选。他们还没有去联系对方，对方居然主动摸到了这一片石库门弄堂的入口。

两种可能性浮上心头。要么顾少棠察觉到局势恶化，派遣伙计冒险寻找陈箭二人。要么伙计已经被保密局抓获或者收买，带着特务的搜捕队伍前来搜捕临时藏身的阁楼。

沈若兰快步挪到窗边，微微侧过身子，避开楼下人的视线。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我们没有放出任何信号。”

楼下的伙计挎着菜篮，又往前走出两步，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这一栋石库门的二楼阁楼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