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夜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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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一次，那艘快艇没有像往常一样扫过就开走。它放慢速度，朝着芦苇荡的方向压过来，探照灯光一寸一寸扫过苇丛，停在两人藏身的位置上方，来来回回地照。
陈箭趴在船底，头压得极低，鼻尖几乎贴着湿冷的船板。芦苇的影子在探照灯光里晃动，快艇的引擎声越来越近，震得船板都在发颤。他听见快艇上有人喊话，隔着江风听不清，紧接着，一阵水声响起——快艇上放下一艘小艇，正朝着苇丛里探进来。
陈箭的手，无声地按向腰间。芦苇荡太浅，木船陷在泥里，想跑根本来不及。他只能赌，赌这丛芦苇足够深，赌小艇上的人不会搜到这一角。
小艇的船头，一点一点拨开芦苇，朝着他们藏身的位置逼近。探照灯光晃过船板，在陈箭和沈若兰伏低的背上投下一道亮影。沈若兰连呼吸都停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小艇在离他们不足两丈的地方停住。艇上的人伸着竹竿，往苇丛里捅了几下，又朝水下探了探，没有探到木船，才骂骂咧咧地调头，往快艇的方向驶回去。
引擎声重新轰响起来，快艇载着小艇，朝着江心开远。探照灯光彻底移开，苇丛重新沉进黑暗。
陈箭这才慢慢抬起头，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哑巴船公也从苇根里直起腰，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长篙重新撑进江底，把木船一点点驶出芦苇荡，调回向东的航线。这一趟，他从头到尾，连呼吸都没有乱过。
木船又行了小半个时辰，绕过一座浅滩，哑巴船公把船稳稳靠进崇明岛西南角一片野滩。野滩上长满芦苇，四周寂静无人。船公放下长篙，朝岸上指了指，又朝东边指了指，示意他们从这里上岸，往东就是青汊河。
陈箭摸出一枚银元，放在船板上。哑巴船公却只看了那枚银元一眼，没有去拿，只是朝陈箭怀里那枚钥匙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沈若兰看着这一幕，低声问：“他不收钱。”
“故人当年把船钱也付过了。”陈箭站起身，跨下船，踩进野滩的泥水里，“这一趟，他渡的是故人托付的那份旧情，不是我的船钱。”
两人踏着湿软的野滩，往东走了小半个时辰，绕过一片荒芜的农田，终于望见青汊河。河水不深，缓缓向东流去。河对岸，一座破败的老宅静静立着，屋顶塌了大半边，院墙斑驳，院门虚掩。
“那就是沈宅。”沈若兰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叔父的老家。我小时候来过，后来就再没回来过。”
陈箭望着那座老宅，没有立刻迈步。他想起铁片印记上那条河、那个点，正正指着这里。
“取走名单的人，留记号要我们来这儿，还要赶在涨潮之前。”他低声说，“那他想让我们在这座宅子里找的东西，多半和潮水有关系。”
两人淌过青汊河浅水，踏上河岸，推开虚掩的院门。院子里的荒草已经长得齐腰深，石榴树枯了一半，墙根下堆着几口破坛。沈若兰一步步往里走，目光落在那几口破坛上，脚步停住。
“那坛老酒。”她低声说，“叔父信上说的，就是这一口。”
陈箭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墙角下，一口褐色的酒坛，坛口用泥封着，和旁边几口破坛摆在一起，看着毫不起眼。可陈箭注意到，那口坛子的泥封，颜色比旁边几口都要深，像是近年才重新封过。
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坛口的泥封。泥封是干的，可坛身底部，却沾着一片湿痕，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不久。陈箭的手停住了。他抬头，望了一眼东边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又看了一眼青汊河缓缓上涨的水位。
“涨潮了。”他说。
他伸手去掀坛口的泥封，才发现那泥封封得极紧，指尖抠进去，纹丝不动。他换了个姿势，用拇指压住坛沿，一寸一寸往下用力，泥封裂开一道细缝，露出
陈箭把那层旧布掀开，布下露出一道细绳拴着的暗格。细绳缠得规整，绕两圈、压一下、再收三下——和沈家祖传的结法一模一样，也和沈若兰在棚屋黑线上认出的那个结，同出一手。
沈若兰蹲在他身侧，看见那道细绳，呼吸一下子放轻了：“这个结，和我叔父玉坠上的，是一样的。”
陈箭没有急着解开。他先侧耳听了片刻坛内的动静，确认没有机关声响，才缓缓解开细绳，掀开暗格。
暗格里，用油纸仔细裹着一件东西。陈箭把它抽出来，油纸剥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地图，和一把用黑线缠着的钥匙。
那钥匙，和陈箭怀里那枚，几乎一模一样。
沈若兰站在他身侧，望着那把钥匙，呼吸一下子放轻了。
陈箭把地图摊开，借着天光辨认。地图画的就是青汊河这一带，河道、农田、老宅都标得清楚。可他的目光在图上扫过一圈，落在河道尽头一个标着红点的地方——那不是沈宅的位置，是青汊河再往东，江口一处标着“老渡”的废弃渡口。
“这不是终点。”陈箭低声说，把坛里那把钥匙和自己怀里的并在一起。两把钥匙的齿痕严丝合缝，合成一把完整钥匙，“这把钥匙和我的合得上，可它开的那把锁，不在这座宅子里。”
沈若兰看着他。
“取走名单的人，留记号引我们到沈宅，是要我们找到这坛子里的地图和钥匙。”陈箭把地图重新叠好，收进怀里，“可地图上真正标的那个点，是青汊河再往东，江口那座老渡。他引我们走到这儿，才算是真正开了路——他真正要我们去的地方，是那座老渡，是那个比我们早一步到过这里的人，在江口等我们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