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老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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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箭盯着那幅画，心里那些线头，又猛地连上了一根。那幅画里的河、那座小院、那棵老槐树——是他那位故人早年在城外的旧宅。他认得那条河，也认得那棵老槐树。他早年替故人跑线的时候，曾在那座小院里躲过一夜。

那夜的情形，他记得清楚。故人领他从院墙后门进去，穿过院子，在正屋的夹壁里藏了一夜。天快亮时，故人塞给他一包干粮和一把钥匙，叮嘱他“天亮就走，别回头”。他后来再没回过那座小院，也不知道故人把那把钥匙的锁，安在了什么地方。此刻看着画里那棵老槐树，他忽然想起——那年故人说的那句“别回头”，和这口匣子里留下的画，隔了这么些年，又落回了同一条线上。

他握着那张纸，望着空空的黄铜匣，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那个先到的人，取走木匣里的东西，只留下一幅画——画着他故人早年的旧宅。

他没有立刻动。他先把那幅画重新折好，收进怀里，又把那口空黄铜匣放回暗格，合上夹层板，把木箱恢复原样。然后他蹲在木箱前，没有起身。

“匣子里的东西，已经被取走了。”他压低声音，像是说给门外、又像是说给沈若兰听，“那人只留了这一幅画——画的是我那位故人，早年城外的旧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口被恢复原样的木箱上，声音沉下去：“脚印往来了两三趟，那人来过不止一回。他取走匣子里的东西，却特意留下一幅画，指着我故人早年的旧宅——他不是要拦我们，是要我们顺着这幅画，去那座小院。”

门外，巡哨的手电光扫过铁皮门，又暗下去。陈箭贴着门板，等那光移远，才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出门。他先侧耳又听了一会儿，确认那巡哨沿着墙根走远了，才把铁皮门的门闩轻轻拨开，推开一条缝，闪身出去，回手把门带上，又把那把黄铜挂锁重新锁回去，恢复原样。

他贴着墙根，原路退回滩地的芦苇丛里。伏在芦苇里的沈若兰见他回来，压低声音问：“进去了？”

“进去了。”陈箭说着，把怀里的画和旧钥匙的触感在心里过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匣子里的东西，已经被人取走了。那人只留下一幅画——画的是我那位故人，早年城外的旧宅。”

他话音未落，北头门房那边，忽然亮起一道手电光，朝着仓库方向照过来。陈箭一把按住沈若兰的手，两人同时压进芦苇丛里。

“怎么了。”沈若兰声音发紧。

“门房那边有人出来了。”陈箭压低声音，“朝仓库这边走的。可能是例行查夜，也可能是我们刚才开门的那点动静，惊动了谁。”

两人伏在芦苇丛里，一动不动。那道手电光沿着墙根，缓缓往东头移过来。陈箭盯着那光，心口绷得极紧——如果他们撤得不够快，被那道光罩住，老仓今夜就出不去了。

那道光移到东头第三间仓库门口，停了一下，又往墙根扫了扫，像是没看到什么异常，才缓缓折了回去，朝门房方向移远。

陈箭压在芦苇里，等那道光彻底消失，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他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了。

“走。”他压低声音，“趁他们还没查过来，我们立刻撤出这片滩地，别等天亮。”

两人贴着芦苇，一寸一寸往滩地外退，退到河沿那条青石路，才敢直起身，快步往城外的方向走。

“故人的旧宅。”沈若兰重复了一遍，眉头蹙紧，“他取走匣中物，却留下画指我们去那儿。这是什么意思。”

陈箭没有立刻回答。他伏在芦苇丛里，望着渐渐泛白的天色，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那位故人，早年把一把钥匙交给过我，让我天亮就走、别回头。那把钥匙的锁，我到现在都没找到。他取走匣中物，留下这幅画，指着那座小院——多半那扇我始终没找到的锁，就安在那座旧宅里。”

沈若兰看着他：“那他取走的匣中物，是什么。”

“我没见到，匣子是空的。”陈箭说道，“可匣子空，画却在，说明那人要我们去找的，不是匣子里的东西，是那座旧宅里、那把钥匙对得上的锁。我们要找的名单、账本、钥匙，绕了这一大圈，最后都落回我那位故人早年的旧宅里。”

他把那幅画重新展开，又看了一遍。画的背面，没有字，只在右下角压着一个极浅的记号——一道竖线，和他在茶楼柱脚、当铺门板、黄铜钥匙柄上看到的那道刻痕，一模一样。

陈箭的指尖，在画纸那道竖线上停了一瞬。他低声说：“画上这道记号，和我们一路看到的刻痕，是同一个。留下这幅画的人，用的记号从茶楼、当铺，一路点到老仓，又点到这座旧宅——他不是随手画一幅画，是要我们顺着他的记号，一路走到头。”

“走到头，是什么。”沈若兰问。

“走到头，是我那位故人藏起来的那扇锁。”陈箭说道，“他留下的钥匙，和我手里这把，配得上。可锁在哪儿，这画只指了个方向——城外，那座小院，那棵老槐树底下，或者正屋的夹壁里。”

他把那幅画重新收进怀里，抬眼望向城东那一片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天亮前，我们得离开老仓，别等沿江站发现东头那扇门被人开过。”他低声说，“离开之后，直接往城外走，去那座小院。看看到底是谁，把最后一样东西，留在了我那位故人的旧宅里。”

沈若兰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城外那一片泛白的天色，低声说：“城外那座小院，隔着一道江堤，还有一段野路。白天走，太显眼；可等天黑再走，又怕夜长梦多——老仓这边一发现门被人开过，沿江站的人多半会顺着往城外搜。”

“那就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先走一步。”陈箭说道，“我们不往正街去，沿河沿绕到城外的野路，避开沿途的关卡。小院在城外，天亮前能赶到。只要我们赶在沿江站封住城外之前到那儿，就有一步先机。”

他把怀里的旧钥匙、黄铜钥匙、账本、画，一样一样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都在，才低声说：“走。天亮前，赶到那座小院，看那位先到的人，到底在故人旧宅里，留了什么东西给我们。”

沈若兰没有接话，只跟着他，沿着河沿的青石路，往城外那片泛白的天色里快步走去。

走到半途，陈箭忽然停住脚步。他摸向怀里那幅画，指尖停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开口，先又把画展开，就着天光，盯着画里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

“不对。”他低声说，“这棵老槐树，画错了。”

“哪儿错了。”沈若兰问。

“树的根，在河的南岸，枝叶却往北偏。”陈箭说道，“可我记得清楚——我那位故人城外那座小院，正对着河，树是长在院墙里的。那年我躲在那座小院里，天亮时从正屋夹壁出来，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是往南偏的，迎着河的方向。画里这棵树，枝叶往北偏，是反的。”

沈若兰怔住：“那这幅画，画的是哪棵槐树。”

“它不是画我记着的那棵。”陈箭的声音沉下去，“它不是画给我认路用的，它是一张反着画的图。树冠往北偏，树根却在南岸，是把画倒过来看——顺着它倒过来的方向，树根指着的那片，才是我那位故人真正藏东西的地方。”

他抬眼，望着城外那片泛白的天色，又缓缓望向城里的方向。

“我那位故人，把锁藏的地方，从头到尾，就没出过这座城。”他低声说，“画里那座小院，是诱我们往城外去的。它真正指着的地方，在城里。”

沈若兰望着他，没有接话。陈箭把那幅画重新折好，收进怀里，转身，没有往城外走，而是沿着河沿，折回城里的方向。

“回城。”他说，“去我那位故人，真正藏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