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取舍之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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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林又来了。这一次，他没敲门，直接从墙头翻进来，落地时踩碎一块瓦，在清晨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陈箭正背对他系衣带，听见动静，没有回头：“翻墙进来的，不是你的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老林掸了掸手上的灰，往桌边一坐，“陈箭，粮库那边有动静了。”
陈箭这才转过身，看着他：“什么动静。”
“今早我路过城郊，老粮库外头，多了五六个生面孔。”老林说，“都不是本地人打扮，像外地赶来的人，在粮库外围晃了一圈，又散了。”
“你认得他们？”
“不认得。”老林摇头，“可你那半份名册到手，接头的事也定了，偏偏这时候粮库外头来生人。我怕，是有人要抢在你前头，把名册截了。”
陈箭没有接这句。他弯腰，从床底拖出那双旧布鞋，坐到门槛边，慢悠悠地换鞋，嘴上岔开一句：“老林，你昨晚睡哪儿了。”
“城北我那间破屋。”老林答得干脆，“还能睡哪儿。”
“鞋换了吗。”陈箭的目光，落在他脚上那双布鞋上，“我记着，你前晚那双沾了泥。”
老林低头看了看脚，又抬起来笑：“昨儿那双洗了晾着，这双干净的。”
陈箭“嗯”了一声，把鞋带系紧，站起来：“走吧，我去买盒洋火。你陪我走一段，路上说。”
两人并肩出了院子。风卷着灰土，从巷口灌进来。老林走在他右手边，隔了半步，步子不紧不慢，像往常一样。陈箭眼角的余光，一直没离开老林揣在衣兜里的那只手。
走了半条街，陈箭开口：“老林，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粮库的事，城北的事，旧院那晚的事，你都是从哪儿知道的这么细。”
老林步子顿了一下，随即跟上，笑了一声：“我在城北的线人多，一张嘴，什么都传。”
“你那几个线人，姓什么叫什么，哪天能让我见见？”陈箭侧过头，看着他，“都是老跑线的，该让我认个脸。”
老林没有立刻答。他走了两步，才说：“那几个都是生面孔，怕见人，见你就跑了，反倒误事。”
“嗯。”陈箭收回目光，没有追问。
两人又走了一段，到杂货铺门口，陈箭买了一盒洋火，又买一包旱烟丝，递给老林一撮：“拿着，省得你总蹭我的。”
老林接过去，揣进兜里：“谢了。”
陈箭正要转身，老林忽然叫住他：“陈箭。”
陈箭站住，回头。
老林站在巷口，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张了张嘴，像是斟酌了半天，才问：“旧院那晚，除了名册，还有个人搭上了命。那人，是不是姓林？”
“是。”陈箭没有瞒他。
老林叹了口气：“那人的家里人，你打算怎么办？”
“他托付我办件事。”陈箭说，“我记着呢。”
“办得成吗？”
陈箭看了他一眼，没正面答，只说了句：“再说吧。”
他转身走进巷子，把老林一个人留在原地。
他没有真走远。拐过巷角，他贴着墙根站住，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等了半柱香，探头往老林消失的方向看。老林没有往城北走，他拐了个弯，折向城西，步子比方才快了不少，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
陈箭记下这个方向，先回了一趟落脚点，把名册从怀里取出来，又塞进贴身内衣的夹层，重新系好衣带，这才抄一条僻静小路，往城西绕过去。
城西旧货市，白天摆摊，晚上散了，几间破棚子空着。陈箭远远吊在老林后头，看他钻进一间挂着旧幌子的茶棚。
老林到门口，没有立刻进。他先站在门外，往街两头各扫了一眼，才掀帘子进去。
陈箭躲在街角老槐树后，看得真切。进门先看前后，这是干外勤的人的习惯。一个城北交通员，不该有这份警觉。
茶棚角落，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青布长衫，方脸，皮肤偏白，面前摆着一碗茶，像是等了不少时候。老林进去，先朝那人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在他对面坐下。两人说话时身子都前倾，凑得极近，声音压得听不见。说了几句，那戴眼镜的人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用手捂着，递给老林。老林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又原样还回去，脸色比方才沉了几分。两人便起身分开，戴眼镜的往东，老林原路折回。
陈箭没有跟那个戴眼镜的。他记下了那张脸，又记下他们碰头的地点，转身往回走。
他回到落脚点，关紧门，把那枚白玉兰徽章放在灯下，又看了一遍。花瓣根部那道浅刻的记号，在光下显出浅浅的沟痕。
老林认识那个戴眼镜的人，认得这么熟，见面还要进茶棚密谈，临走还要递一样东西。一个城北交通员，不该和这样的人物搭上。
陈箭把徽章收进口袋，又取出那封早就写好的信，在灯下看了好一会儿。信是写给另一条线上的老周，托他安排人手，去军统关人的地方探林松的下落。
他捏着信，迟迟没有封口。
门外忽然响起三下敲门声，顿两下，是老林的暗号。
陈箭把信塞回怀里，压平衣襟，才去开门。
老林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撮旱烟丝，正是他晌午递给陈箭的那包：“我把烟丝落你这儿了，方才进门时掉的，正巧又捡着。怕你急着用，送来。”
陈箭接过来，指尖捻了捻那撮烟丝，是干的，没沾潮。
“老林，”陈箭看着他，“你晌午那包烟丝，是揣在兜里放好的。怎么会掉。”
老林愣了一下，随即笑：“许是我走路时，从兜口颠出来了。”
陈箭没有接话。他让开门口：“进来说。”
老林走进屋，在桌边坐下。陈箭给他倒了杯茶，自己也坐下，两人隔着半张桌子。屋里静了一会儿，只听见窗外风扫过墙头的声音。
“陈箭，”老林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粮库那事，你到底打算哪天动手？我陪你走一趟，也好有个照应。”
“过两天。”陈箭说，“我还有点事要先办，到时候我叫你。”
“你还有什么事？”老林问，“是不是跟那个姓林的一家有关？”
陈箭抬眼看他，没有立刻答。
“陈箭，我跟你说句实话。”老林放低了声音，“你一个人，又要护名册，又要去救林家人，还要摸粮库的底。这三件事，哪一件都够要命。你顾不过来。”
“那你说，顾哪头。”
“名册。”老林答得干脆，“名册是大事，多少同志拿命换来的。林家那个弟弟，你还没见过面，值得为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搭上这条线？”
陈箭握着茶杯，指节发白，没有应声。
老林的话，说到了他心坎上。名册是大事，可林砚临终那句“替我”，那句“别信城里任何一个人”，压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烧。
“我答应过的事，得办。”陈箭说。
“那粮库呢？”老林追问，“粮库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我说了，到时候叫你。”
老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最后端起那杯茶，一口喝了，起身道：“行。我等你信儿。可别到时候，你自己一个人钻进去了，把我晾在城外。”
陈箭看着他，没接这句话。
老林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你换鞋的时候，我看见你鞋底那暗格里，像是塞了东西。出门在外，紧要东西别搁脚底下，一脚踩重了，就废了。”
陈箭心头一紧。
他没有露出来，只笑了笑：“鞋底塞的是几张破纸，不值钱。”
“那就好。”老林点点头，出了门。
陈箭站在屋里，听着老林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走远，直到彻底听不见，才蹲下身，把鞋脱下来，从靴底暗格里，把那封信抽出来，重新塞回贴身内衣的夹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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