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取舍之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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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林知道他鞋底有暗格。
老林方才那句话，明摆着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把东西藏哪儿了。
陈箭坐在桌边，把两天来老林的每一个举动，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晌午那句“我陪你走一段”，方才那句“我陪你走一趟”，还有那句“可别你自己一个人钻进去了”。老林从头到尾，都在催他动身，催他一起进粮库。
他又想起茶棚里，老林和那个戴眼镜的人碰头时递过的东西。
陈箭把这三件事放在一处，心里那根弦，绷到了底。
天黑透以后，他没有等老周的信送到，先出了门。他绕到城东豆腐坊，从磨盘底下，把晌午压的信换了个地方，重压了一遍，敲了三下暗号。不到一炷香，豆腐坊门口挂出一只空葫芦，是接头人回的信。
陈箭上前，把葫芦口里塞着的一张字条抽出来，就着街角的灯光看了一眼。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是老周的笔迹：林家那孩子有消息了，人在军统城南关押点，明晚有人能接应。但你这两头，只能顾一头。明晚粮库要动，你自己掂量。
陈箭把字条揉进手心，攥了一会儿，又展开，借着灯光，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老周的话，和老林的话，一个意思。救林松，和闯粮库，只能顾一头。
陈箭站在原地，风刮着衣角，半晌没动。
取舍，到了要真正割开的那一步。
他没有直接往回走。他拐过两条街，摸黑进了城东一间挂着“周记药铺”幌子的门脸，从后门进去，敲了三下里屋的板壁。片刻，里屋亮起一盏灯，老周披着外衣，从帘子后头探出半个头。
“你来了。”老周把他让进屋，声音压得极低，“我以为你会等到天亮。”
“等不到天亮。”陈箭在他对面坐下，“你字条上那句话，我得当面问清楚。”
“问吧。”
“林家那孩子，明晚有人能接应，这话，牢不牢。”
老周没有立刻答。他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才说：“城南关押点，明晚后半夜，守夜的人换班，有个空当。我这边安排了两个老手，能把他接出来。可条件是，明晚粮库那一头，你得放手，不能两处都点火。”
“为什么。”
“人手。”老周放下杯子，看着他，“明晚城里风声紧，军统布了人，我这点家底，顾了林松，就抽不出人去接应你。你要是执意闯粮库，林松那头，就得撤。”
陈箭沉默着，没有接话。
“陈箭，我说句不好听的。”老周放低声音，“林家那孩子，你没见过他一面。你为他搭上粮库这条线，值吗？”
“我答应过林砚。”陈箭说，“我欠他一条命。”
“欠命，也不是这么还的。”老周摇头，“粮库那十七个人的名册，多少同志拿命堆出来的。你要是折在粮库里，名册落在军统手里，那十七个人，连同他们背后的人，全完了。你掂量掂量，孰轻孰重。”
陈箭抬眼看他：“那林松呢，就不管了？”
“林松我可以另想别的法子，慢慢办。”老周说，“可粮库，就明晚这一次机会。过了明晚，接头的人散了，名册再送，就得重起炉灶。”
屋里静了很久。窗外，风扫过檐角，呜咽着响。
“明晚粮库，我自己去。”陈箭终于开口，“不占你的人。林松那头，你的人照接。”
老周愣住了：“你自己一个人闯粮库？你疯了吗，那是龙潭虎穴。”
“我一个人去，动静小。”陈箭说，“你的人手，全押在林松那一边。两头，我都占。”
老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张了张嘴，像是要劝，最后还是咽了下去。他叹了口气：“你这脾气，多少年都没改。行，林松那头我来办。可粮库那边，你得跟我保证，活着回来。”
“我尽力。”陈箭说。
他起身要走，老周又叫住他：“陈箭。”
陈箭站住，回头。
老周从怀里摸出一把掌心雷，隔着桌子推过来：“带着。多一样家伙，多一条命。”
陈箭接过来，掂了掂，别进后腰：“谢了。”
他出了药铺，把字条贴身藏好，往回走。路过城郊，他绕到老粮库西侧的土坡上，蹲在一丛枯草后面，朝围墙里看。月光下，院中堆着几垛盖着油布的原粮，垛与垛之间留着一道道窄缝，正好能藏人。墙角排水沟边，扔着两截没抽完的烟头，火印还新。
粮库里有人，不止一个。
陈箭数了数烟头的位置，又看了看油布垛的摆放。这布局，不像寻常看粮的，倒像是有人专挑垛缝设了暗哨，从外头看不出，进了院子，四面八方都能被堵住。
他记下这几处，没有靠近，转身走了。
他没有告诉老林，粮库已经被盯上了，也没有告诉他，他决定不等老林，一个人先去摸这座粮库。
取舍之间，他选了自己那条路。
他回到城西那条僻静的巷子，在旱厕后头的砖缝里，把名册从贴身夹层里取出来，换藏进靴底的暗格里，重新系紧鞋带。他知道老林已经留意到他鞋底的暗格，可越是知道，他越要把东西放在老林以为他藏了、却又想不到他真会再藏回去的地方。
做完这些，他正要往回走，一抬头，却见老林站在巷口。
老林手里拎着一串油条，像是刚从早市过来。他看见陈箭，先是一愣，随即笑道：“这么早，又去哪儿了。”
“城里转转。”陈箭神色如常。
“粮库那事，到底哪天动手？”老林又问，“我怕再拖，就被别人抢了先。”
“就这一两天。到了那天，我提前知会你。”陈箭说。
老林点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身走了。
陈箭站在巷口，看着老林走远。他伸手，摸了摸自己靴底的暗格，那里头，压着那份烫了他几天的名册。
他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粮库七号的接头，他不带老林。他要一个人，先去摸那座粮库的底，看看那垛油布后头，到底藏着谁。
他不信任何人，只信自己脚底下踩过的土，和那只藏了名册的靴子。
天光大亮，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陈箭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混进赶早市的人流，朝城郊的方向走去。
他在老粮库西侧的土坡后蹲了半个时辰，把围墙里的动静又看了一遍。院中的油布垛，还摆在他昨晚记下的位置；排水沟边那几截烟头，又多出两截。粮库里的人，还在。
他正要起身，从西墙根的豁口摸进去，后腰忽然被一个硬物抵住。
一个压低的声音，贴着他耳朵响起来：“陈箭，我等你半天了。你不是说，要等我一两天一起动手吗。怎么，打算一个人，先摸进这座粮库？”
陈箭的身体僵了一瞬。他缓缓偏过头。
斜后方那棵老柳树的阴影里，老林蹲在那儿，灰布短褂下摆沾着土，手里那把短枪的枪口，正抵着他后腰。老林脸上挂着一点笑，笑意却没有进眼底。
“老林。”陈箭的声音平下来，“你怎么在这儿。”
老林没有收枪，慢慢直起身：“我昨晚，就跟着你到这儿了。陈箭，你瞒着我一个人来踩点，我也瞒着你，一个人跟了你一路。”
他顿了顿，枪口往前送了送：“名册呢，你是自己交出来，还是要我替你搜。”
陈箭站在原地，被枪抵着后腰，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靴子。靴底的暗格里，名册还压在那儿。老林方才那句“鞋底塞的是几张破纸，不值钱”，是老林说过的话，他记着。
他不知道老林会不会信那句“几张破纸”。但他知道，这一刻，他和老林之间，只剩下这双靴子，和靴子里那张名册的距离。
“老林，”陈箭的声音不高不低，“你到底是哪一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