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风声再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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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三要是已经死了,我这一趟,就是白跑。”
陈箭趴在城南关押点斜对面那道土坡上,盯着院墙里的动静,声音压得极低。他身后,林松趴在土坡另一侧,攥着衣角,呼吸又急又轻。
“陈箭哥,你认得贺三吗。”林松压低声音,“万一里头那个,真就是老周那个死了十五年的儿子,那我们……”
“没有鬼。”陈箭打断他,“老周儿子的夹袄能重新现世,只有一种可能,是有人把它从坟里挖出来,或者压根没埋。这世上没有鬼,只有活人装鬼。”
林松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那我们怎么进去。这儿是军统的地盘。”
“你听。”陈箭说,“院里的更声,比半夜密了。里头有人换了班,加了人。军统要是真想抓贺三,不会加人,会直接调枪来办。”
“那加人是什么意思?”
“是有人守着他。”陈箭说,“守他的人,怕有人来灭他的口,也怕他自己跑。这两拨人,谁也不信谁,就把他圈在中间。”
林松愣了愣:“你是说……里头不只有军统?”
“还有别的尾巴。”陈箭说,“这趟进去,碰上的,未必是军统。”
林松攥紧衣角,没再出声。夜风从旷野里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林松问。
“等。”陈箭说,“看看今夜,关押点里还有没有枪声。”
他话没说完,关押点院里,忽然“砰”的一声,传出一声枪响,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压着嗓子的骂声。陈箭的手,猛地按在掌心雷上。枪声只响了一记,随即院里静了下去,像是被人硬生生掐住了喉咙。
“里头出事了。”林松压低声音,“是不是……那个贺三……”
“别动。”陈箭按住他的肩,“看。”
过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关押点后墙那道矮门,被人从里头推开一道缝,一道人影,贴着墙根,慢慢挪了出来。那人走得很慢,一条腿明显拖着,身子佝偻,可脚步落在地上,却没有瘸子该有的轻重。陈箭眯起眼,盯着那道背影,看那人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像是察觉了什么,缓缓转过头,往土坡这边看了一眼。
夜色里,隔着几十步,陈箭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那人抬了抬手,朝土坡方向,轻轻招了一下。
“他看见我们了。”林松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没跑。”陈箭说,“他是在等我们过去。”
他说着,从土坡上站起来,把手里的掌心雷,收进腰间,一步步朝那道矮门走过去。林松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来。
那道矮门,还虚掩着。陈箭推开门,侧身进去,一眼就看见,院子墙角,一个穿灰夹袄的人,背对着他站着。夜风从墙头灌进来,吹得那人衣摆微微晃动。陈箭站在门口,没有动,先开了口:“贺三。”
那人没有回头,只应了一声:“你来晚了。他们昨夜就想动手,我拖到今夜,才把动静闹出来。”
“你是爷。”陈箭说。
那人这才慢慢转过身来。陈箭借着院里漏下的一点月光,看清了那张脸。四十上下,瘦,颧骨高,一双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有点吓人。腿上那条伤,拖在地上,可他没有靠墙,站得极稳。
“你认得我。”那人说。
“我不认得你。”陈箭说,“我认得老周缝那件夹袄的针脚。老周这辈子只给一个人缝过衣裳,他儿子贺三,十五年前死了。你穿了贺三的夹袄,住在关押点里,让老周把自己做成饵。能让老周这么做的,只有爷。”
那人盯着陈箭,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又低又哑:“老周没看错人。你是陈箭。”
“是我。”陈箭说,“老周呢。”
“老周走了。”那人说,“昨夜他亲自去引开城南稽查队的人,让我趁乱脱身。他算准了你今夜会到,让我在这儿等你。”
“老周人呢。”
那人没答。他看着陈箭,月光底下,那张瘦削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老周拿自己换了这一夜。你手里那张写着‘老周’的黄纸,就是他留给你的最后一句话。”
陈箭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捏着衣袋里那张黄纸,指尖一点一点收紧。夜风从墙头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问:“老周……是不是已经……”
“我不知道。”那人说,“我只知道,他把自己放出去的时候,没打算活着回来。”
陈箭没有再问。他站在那里,握着那张写着“老周”的黄纸,没有说话。林松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也不敢出声。
那人又开口了:“你拿着那页名字来见我,是来问,那页名字上,到底写的是谁。”
陈箭抬起头:“那页真名字,你不是说烧了吗。”
“烧了。”那人说,“可我记得它写的是谁。”
“那你叫什么。”陈箭忽然问,“你是爷身边那个人。老周没告诉我你的名字,我总不能连替老周带话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那人看了陈箭一眼,沉默了片刻,才说:“我姓石,叫石砚。十五年前,旧院大火那天,是老周把我从火场里背出来的。打那天起,我替爷看着名册,看着那些名字,看了十五年。关押点看守里头,有一半是老周早些年安插进去的暗线。我这条腿是装给军统看的,可里头的动静,全靠那些暗线,一样样传给我。”
陈箭“嗯”了一声。他心里那个结,解开了一角。石砚在关押点里,能知道外面稽查队昨夜的行动、老周的布局,不是他有通天的本事,是这座院子的墙缝里,早埋满了老周的人。
“石砚。”陈箭把这名字,在心里记了一遍,“老周把名册托给你,托了十五年。”
“是。”石砚说,“十五年了,我今天,总算把它交了出去。”
“是谁。”
那人没有立刻答。他拖着那条伤腿,往院子当中走了两步,声音低下来:“陈箭,名册上那十七个名字,你数过没有。”
“数过。”陈箭说,“十七个,可第十五个是罗疤,是个早死了十年的人。少的那一页,是爷。加起来,十六个活人,一个死人,一个爷。”
“你数的没错。”那人说,“可你有没有想过,名册本来是十七个活人。是有人,把一个死了十年的人,填进了活人那一列,又把真正那个人的名字,从名册上撕了下来。撕下来那页上,写的才是爷。”
陈箭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那页名字我烧了,可我记得清楚。”那人一字一句说,“那页上写的,不是别人,正是老周。”
陈箭愣在原地。
“老周,”那人看着陈箭,“他就是爷。”
夜风呜呜地灌过墙头。陈箭站在原地,握着那张写着“老周”的黄纸,耳边那句话,嗡嗡地响。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纸上那两个字,墨色是新的,纸也是新的。可那人说,那页撕下来的真名字,写的也是“老周”。
他忽然想起那夜,城东周记药铺,老周披着外衣从帘子后头探出头来,把一把掌心雷递到他手里,压着嗓子说“两头我都占,你拿稳了”。那时他接过枪,只当老周是个肯帮他的药铺掌柜。如今才知道,那是爷,把最后一条命脉,亲手交到了他手上。
“那……那页新写的纸……”陈箭的声音,有点发涩。
“那是我让老周重抄的。”那人说,“真那页我烧了。老周重抄了一份自己的名字,缝进林松的夹袄,是给你留的最后一着。他让你拿着他的名字,来见我,让我亲口告诉你,他是谁。”
林松这时才敢抬起头,声音发颤:“那我哥……林砚,他知道老周是爷吗。他掷出名册、替我挡枪子的时候,知道自己在护的是谁吗。”
那人看了林松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松动:“林砚是白玉兰的人。老周把名册交给他那天,亲口告诉过他,名册底下那行小字,写的是谁。”
“那……那我哥……”林松哽咽着问,“他是替爷挡的枪,还是替那行小字挡的枪。”
“都不是。”那人说,“林砚护的,是名册上那十七个名字背后的活人。他掷出名册的时候,枪口对着他,他想不了那么多。他只记得,那十七个名字,一个都不能落到军统手里。”
林松没有再问。他低着头,肩膀又轻轻抖了起来。陈箭站在他身侧,没有回头看他,只低低说了一句:“林松,你哥没有白死。他护的东西,今天有人接着往下护了。”
林松用力点了点头,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再抬起头时,那双眼眶虽还红着,却比方才稳了许多:“我知道了。我不拖累你,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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