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蓝幡照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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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箭在船上回头,看了林松一眼。林松站在滩头,月光底下,那双眼虽然还红着,却透着一股没散尽的劲。陈箭点了点头:“守住了。船在,我就能回来。”
“放心。”林松说,“船在,你就能回来。”
陈箭撑船,一点一点,隐进黑沉沉的江面里。江心,那面蓝幡,还亮着。他离那条船越来越近,红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随即,蓝光也漫了过来。他看清船尾那面蓝幡,幡面上那个‘五’字,清清楚楚。
船上,一个人影,从船舱里,慢慢站了起来。
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戴一顶旧斗笠,斗笠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他站在船尾,看着陈箭的船靠过来,没有说话。
陈箭把船靠上去,跳上甲板,在船尾站定。他没有立刻开口,先抬眼,看了一眼那面蓝幡,又看了一眼那个人。
“蓝幡上的记号,是惊蛰的。”陈箭开口,“你是谁。”
那人没有立刻答。他缓缓抬手,把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脸。月光底下,那张脸,四十上下,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旧疤,一直划到眼角。他看着陈箭,看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又低又哑:
“我姓顾,叫顾海生。惊蛰十年前假死那夜,是我送他出的城。这道疤,就是那夜留下的。”
陈箭没有立刻信。他盯着顾海生眉骨上那道疤,看了片刻,问:“惊蛰出城那夜,走的哪条路。”
“西边的芦苇荡。”顾海生答得极快,“天黑,水涨,我们撑着一艘打渔的小船,从芦苇荡最窄那道口子出去的。惊蛰上船前,回头看了三次,看的是旧院的方向。”
陈箭听着,没有说话。他认得这个说法。惊蛰有个习惯,走之前爱回头看三次,这个毛病,不是圈里人,说不出来。
“你是惊蛰的人。”陈箭说,“他人呢。”
顾海生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惊蛰,被军统带走了。三天前,在白鹭渡。”
陈箭握着那枚白玉兰徽章,指尖一点一点收紧。夜风呜呜地灌过江面,吹得那面蓝幡,猎猎地响。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惊蛰还没假死那会儿。那时惊蛰还叫‘五’,替他传过三次信,替他把一条断了的线,硬生生又接了回去。有一回,惊蛰负伤躲在他屋里,陈箭替他包伤,惊蛰忽然笑了,说:“陈箭,你要是哪天真要寻个靠得住的人,别找别人,找我。我这条命,欠你的。”
陈箭当时没当回事,只当是一句玩笑。如今十年过去,惊蛰假死、隐姓埋名、查了十年老周,到头来,把自己交给了稽查队,替陈箭把尾巴引开。
陈箭望着顾海生,又问了一句:“他走之前,有没有话带给我。”
“有。”顾海生说,“惊蛰让我告诉你,他查了十年,查错了方向。老周不是内鬼。他还说,他把自己交给稽查队,是替你把尾巴引开。那页真正的名字,不在老周手里,也不在他手里,还在白鹭渡,压在蓝幡底下。”
“他怎么知道你等的是我。”陈箭问,“你从没见过我。”
“惊蛰说,持白玉兰徽章来的人,会先问一句‘船在哪儿’,再认蓝幡。”顾海生指了指陈箭手里那枚徽章,“你方才在滩头问的那句,惊蛰原话里就有。”
陈箭握着那枚徽章,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十年前,惊蛰还没假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人,走一步,把后面三步的路都铺好了。惊蛰把这一切算到,再把自己交出去,为的就是让陈箭今夜,能顺着这条铺好的路,走到蓝幡底下。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陈箭问,“他明明知道,我早晚要到白鹭渡。”
“他走不了了。”顾海生说,“惊蛰在渡口被人认出,是在查老周查到最后一步的时候。他想走,可他一走,那拨袖口绣白莲的人,就会顺着白鹭渡这条线,摸到那页名字。他只能把自己交出去,替你把这条线,压在这一夜。”
陈箭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枚白玉兰徽章,夜风从江面上灌过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惊蛰被带走前,还留了什么。”陈箭问。
顾海生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来:“惊蛰让把这个给你。”
陈箭接过,借着船上的蓝光,展开。纸上,是惊蛰的笔迹,只写了一行字:
“陈箭,老周不是内鬼。名册底下那行字,是你。那页真正的名字,不在老周手里,也不在我手里。它还在白鹭渡。你找得到它,就接得住白玉兰。找不到,白鹭渡今夜,就会有人替它收尾。”
陈箭握着那张纸,夜风从江面上灌过来,吹得纸角猎猎作响。他抬起头,看向船尾那面蓝幡,幡面上那个‘五’字,在蓝光里,一明一灭。
“那页名字压在蓝幡底下,”陈箭开口,“我不去取,它会不会自己被人取走。”
“取不走。”顾海生说,“那页名字缝在蓝幡的夹层里,幡不落,夹层不破。惊蛰把口子缝得死死的,除了他,没人知道怎么开。他把自己交给稽查队之前,没把开幡的法子告诉任何人,就压着这页名字,等你来。”
“草棚那两个人,是军统的,还是惊蛰的?”陈箭问。
“都不是。”顾海生说,“是另一拨人的。那拨人三天前到的渡口,比稽查队还早。他们也在等蓝幡亮起来,等的是惊蛰那页名字。他们不知道名字压在蓝幡底下,只当谁点亮了幡,谁就是惊蛰留下的人。”
“那拨人,也是冲白玉兰来的?”陈箭问。
“是。”顾海生说,“他们盯的不是军统,不是名册,是白玉兰这条线。惊蛰假死十年,外面早有一拨人,盯上了白玉兰留下的每一处渡口。白鹭渡,是惊蛰藏线的地方,也是那拨人蹲守的地方。惊蛰把自己交出去,一半是引开军统,一半,也是怕这拨人顺着线,摸到那页名字。”
陈箭没有再问。他抬脚,朝船尾那面蓝幡走过去。顾海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跟上来。
蓝光底下,那面蓝幡,猎猎地响。陈箭伸手,按住幡杆,指尖触到蓝幡底边那道粗粗的缝线。他低头,就着蓝光,看见缝线口子压着一根极细的红线,露出一截线头。
那根红线,和陈箭衣袋里那枚白玉兰徽章上系的红线,一模一样。
陈箭握了握那枚徽章,又握了握那截线头,没有立刻扯开。他抬起头,望向江岸方向。夜色里,滩头上,几道影子,正从草棚那边,快步往这边压过来。
“顾海生,”陈箭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那拨人来了。领头那个,袖口上绣着什么。”
顾海生顺着他看的方向,望了一眼,声音也低下来:“绣着一朵莲花。白莲。”
陈箭握着那截红线,望着滩头那几道逼近的影子,没有动。他忽然明白,白鹭渡今夜等着的,不只是惊蛰留下的那页名字,还有一支他从未见过、却盯了白玉兰许久的暗线。
那支暗线,袖口绣着白莲。
陈箭握了握那截红线,声音压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程度:“惊蛰,你把自己交出去,留这页名字给我。那我要是不把白鹭渡这摊水搅明白,是不是,就对不起你假死这十年。”
夜风呜呜地灌过江面,那面蓝幡,猎猎地响。滩头上那几道影子,越来越近,蓝幡底下那截红线,在陈箭指间,轻轻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