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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2章 江渡疑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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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1946。

江风裹着刺骨寒气横冲直撞,卷起江面细碎浪花,一遍遍拍打着石砌堤岸。浑浊的江水一浪叠着一浪,沉闷的拍岸声不绝于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把整条江面蒙在一片灰蒙蒙的天光底下,看不见太阳,辨不清确切时辰。唯有渡口处人声喧嚣,吵吵嚷嚷,撕碎这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闷。

陈箭半隐在土坡后方的枯黄芦苇丛里,身子微微佝偻。

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一路蹭满尘土,袖口位置长期摩擦,磨出一圈细细的毛边。他抬手,把毡帽帽檐再往下压了压,帽檐的阴影遮住大半张脸,目光穿透渡口纷乱的人流,牢牢锁在几百步开外的码头。

方才离开顾海生住处的时候,那半张惊蛰留下的残纸,就揣在内层衣襟口袋里,硬邦邦的纸片紧贴胸口。纸上记着接头记号,指明关键交接人会在这座老渡口现身。可一路走来,陈箭心里清楚,尾巴已经咬上了。

还不止一条。

从巷口拐出来,那个穿短打的黄包车夫,还有蹲在墙角抽旱烟的闲汉,两个人交替轮换,不远不近吊在身后,始终隔着二三十步的距离。他们不逼近,也绝不跟丢,熟稔地借着街边摊贩、往来黄包车和穿梭的行人遮挡身形,并不急着动手,就像附在骨头上的蛆虫,死死黏住。

江风钻过长衫缝隙,往皮肉里钻。陈箭的手心沁出一层薄汗,浸湿了衣襟下手枪的握把,金属的凉意混着手心的湿腻,格外磨人。他不敢轻易拔枪。

这里是城郊渡口,保安队与水上警察在此布下关卡,堤岸四周到处是来回巡逻的士兵,刺刀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一旦枪响,无论子弹出自谁的手里,他都会瞬间陷入合围。1946年,停战协定早已名存实亡,国统区到处都在搜捕可疑分子,只要被扣押带走,不需要确凿罪证,单单一轮盘问,就足以毁掉所有任务。

他喉结悄悄滚了一下,脑子飞速权衡眼前的出路。

硬闯主渡口,此路不通。

放眼望去,眼前的渡口早已不是情报里记录的模样。

前几日传回的消息,这里不过两三个敷衍了事的岗哨,盘查大多走个过场。可仅仅一夜之间,堤岸之上搭起两座简陋木岗亭,荷枪实弹的保安队士兵把守住渡口出入口。每一个准备登船的旅客,都要掏出证件核验,随身的包袱行囊,全部被强行打开翻检。江边泊着水上警察的快艇,发动机没有熄火,一阵阵低沉的突突声,隔着江水隐隐传过来。

码头停着两艘渡船,一艘大轮渡,用来运送货物和大批逃难百姓;还有一艘小型乌篷快船,专接私活,绕开明面盘查。可此刻那艘乌篷船被士兵拦死在岸边,船夫被两个士兵呵斥着举高双手,船上的竹筐直接被掀翻,土豆红薯滚得满地淤泥里。

“证件!统统拿出来!没有证件,不准登船!”

挎着盒子炮的保安队小队长扯开嗓子吼叫,声音穿透嘈杂的人群传过来。他腰杆挺得笔直,满脸狐假虎威的蛮横,脚下随意踢开滚到脚边的菜筐。

逃难的百姓、跑生意的行商,拖家带口的难民排起长长的队伍,一个个被迫解开包裹,任由士兵伸手胡乱翻腾。女人压抑的啜泣,士兵粗暴的呵斥,船夫委屈的争辩,再混上江水拍打堤岸的轰鸣,整个渡口乱作一团。

陈箭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不对劲。

一夜之间戒备拉到这般程度,绝不会是临时例行检查。

是冲着自己来?还是冲着残纸上写的那名交接人?又或者,军统已经截获部分情报,守在这里守株待兔。

几种猜测在脑海盘旋,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致命的危机。

他侧脸,眼角余光向后掠去。

方才跟踪他的黄包车夫已经不见踪影,可街角杂货铺柜台边,那个戴毡帽的男人慢悠悠立在那里,装作挑选香烟,眼角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这片芦苇土坡。尾巴没有丢掉,只是换了人轮班盯梢。

对方按兵不动,意图很清楚,要把他逼进渡口重兵布下的圈套,等着他主动钻进去。只要踏过卡口,前后夹击,便是插翅难飞。

“正门走不得。”

陈箭压着嗓子低声自语,手掌按了按胸口那半张残纸。

残纸上除去主渡口的记号,还写着一行极小的暗记,指向往西三百多丈一处废弃下货石埠。那是早年商船卸货的老码头,后来江岸泥沙淤积,码头彻底荒废,平日里极少有人踏足。惊蛰留下后手,倘若主渡口局势凶险,便转去那处石埠接头。

可如今主渡口已经布下天罗地网,谁也说不准,那处荒废埠头,是不是同样埋好了陷阱。

这一步,本质就是一场豪赌。

赌惊蛰留下的情报没有外泄,赌敌人不知道还有备用接头地点,赌那名交接人依旧会按约定赴约。

赌输,便是死路一条。

陈箭慢慢向后退,身子沉入芦苇丛深处,顺着土坡侧面的低洼沟壑,贴着堤岸向西迂回挪动。一人多高的枯黄芦苇刮蹭着布衫,沙沙作响,呼啸江风恰好掩盖住他的脚步声。

行进途中,他数次停下脚步半蹲在地,回头观察来路。

杂货铺那名毡帽特务依旧守在原地,没有直接追过来。但陈箭心里明白,对方多半已经察觉他打算绕路,用不了多久,人手就会从侧面包抄过来。时间每流逝一秒,处境就凶险一分。

往西走了数百丈距离。

身后主渡口的人声呵斥,被江风越吹越淡。

废弃老石埠出现在眼前。

几段残破的青石台阶大半淹进江水,石缝里长满湿滑青苔,岸边散落着腐朽断裂的旧木板、破烂麻袋,遍地淤泥杂草。往日的货运码头早已荒废,看不见渡船,看不见行人。几声脚步惊动栖息的水鸟,扑棱着翅膀掠过浑浊江面,飞向远方。

江水一遍遍撞击残破石阶,哗哗作响,四下冷清荒凉。

陈箭没有贸然踏上台阶,他靠在一截风化崩裂的石墙背后,屏住呼吸,视线一寸寸扫过整片埠头。

岸边乱石堆,后方矮灌木丛,远处连片芦苇荡,江面上漂浮的零星船影。

足足半分钟,他静静观察。

表面看去这里空空荡荡,看不见岗哨,看不见埋伏的人影。

可谍战场上最致命的杀机,从来都不会摆在明面上。灌木丛之后说不定就趴着枪手,江面上某一艘毫不起眼的渔船,就坐着静待猎物落网的便衣。只要他踏出掩体,踏入这片开阔滩地,四面八方的枪口就会瞬间对准自己。

陈箭弯腰摸起一块碎石,手腕微微发力,石子划出一道弧线,扑通一声,落进埠头中央的淤泥滩里。

没有枪响,没有人猛地冲出来,灌木丛安安静静,唯有水鸟远远飞离。

但这不足以证明安全。老练的伏击者,绝不会被一颗石子惊扰暴露。

他又耐着性子静待片刻,耳朵竭力分辨江水之外所有细碎动静。

风穿过荒草的呜咽,水流撞在石块上的闷响,远处渡口隐约飘来的人声。除此之外,听不见呼吸,听不见衣物摩擦,也听不到枪械轻微磕碰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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