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江渡疑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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迂回赶路的时候，他其实隐约捕捉过一阵极其微弱的马达嗡鸣，混在江涛声里，当时只当是江上过往渔船，并没有放在心上。此刻回想起来，那声音，未必寻常。
陈箭缓缓直起身子，右手探进衣襟，握住手枪握把，指尖拨开保险。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稍稍抚平心底翻涌的不安。他放轻脚步，避开泥泞滩涂，踩着露出淤泥的石块，一步步靠近水边石阶。
距离水边石阶还有十余步。
“咔哒。”
极轻的一声响动，从右侧一堆腐朽货箱后方传出来。
声响微弱，几乎要被江风吞没，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可游走在生死边缘久了，陈箭后颈汗毛瞬间竖起，脚步猛地钉死在原地，身体顺势缩向侧面石堆掩体，枪口已经稳稳对准响动传来的方向。
货箱后面藏了人。
对方显然也没料到，自己一个细微动作就已经暴露。短暂两秒死寂过后，腐朽的木板被轻轻挪开，一个身穿藏青色短褂，头上裹一块旧布巾的中年男人，慢慢走了出来。
男人双手抬到肩膀高度，手上空空，没有携带武器。脸上刻满风霜，眼角堆叠深深的皱纹，面色紧绷，眼神带着同样浓重的警惕，隔着乱石望向掩体后的陈箭。
“别开枪。”男人压着嗓子说话，嗓音被江风吹得沙哑，“惊蛰安排我，在这里等人。”
陈箭躲在石块之后，枪口没有半分下垂。
“暗号。”
男人顿了顿，嘴唇微启，低声吐出暗语：“玉兰落江，残薪待燃。”
正是残纸上记录的第一重接头暗号。
对上了。
但陈箭没有半分松懈。谍战之中暗号泄露早已不是新鲜事，敌人抓获接头人，严刑逼供之下，一样可以完整背出接头口令，守在此处布下圈套。
“后半句。”陈箭继续追问，声音压得极低，乱石阻隔，两个人都看不清对方完整面容。
男人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权衡什么，迟疑数秒，才再度开口：“潮起之时，方见归途。”
第二重暗语，同样吻合。
“拿信物。”
男人低头，解开衣襟内侧，从脖颈扯下一枚小小的铜制挂坠。坠子雕刻成简化的白玉兰造型，铜皮氧化发黑，边缘多处磨损磕碰，正是惊蛰这条潜伏线专属的接头凭证。
灰蒙蒙天光下，铜玉兰泛出暗沉无光的金属色泽。
见到这枚挂坠，陈箭心底重重一动。
惊蛰身死之后，整条潜伏线大半人员失联，名册残缺，无数潜伏者身份模糊。眼前这人，极有可能掌握着几份名册上都没有记录的关键情报。这也是他甘愿冒巨大风险，奔赴这片荒埠的缘由。
男人双手捏着铜玉兰举高，示意自己全无敌意：“惊蛰出事之前，托人捎来消息，说代号‘箭矢’的人会过来对接，要把剩余人员名册最重要的部分交到我手上。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两天。昨天主渡口还一切太平，今天一早突然重兵封卡，我察觉到不对劲，不敢往那边去，只能守在这里。”
“对外我叫周老三，内部代号滩涂。”他说话的时候，视线不停扫过四周芦苇与江面，整个人绷得很紧，如同惊弓之鸟，“可我得实话告诉你，情况坏透了。昨夜我的住处外面，就有陌生便衣来回徘徊，我连夜弃家转移。我怀疑，我的身份已经泄露。”
陈箭的心猛地往下沉。
“名册分成五份分开保管，怎么会泄露到你的头上？”
周老三脸上扯出一抹苦涩，眼角皱纹挤在一起，目光望向滚滚东流的浑浊江水。
“五份名册，有一份，早就丢了。”
一句话，沉甸甸砸下来。
陈箭呼吸微微一滞：“丢了？什么时候的事。”
“惊蛰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失窃。”周老三声音压得极低，说话前下意识左右张望一番，生怕隔墙有耳，“这件事他一直死死压住，没有向上呈报。一旦消息传开，整条潜伏线都会面临连根拔起。他暗地里一直在追查偷盗名册的人，认定队伍内部藏着级别极高的内鬼。直到他遇害，这件案子，始终没有查明白。那份失窃名册，记着一大批中层潜伏人员。”
狂风卷过江面，浪头狠狠拍打残破石埠，冰冷水花飞溅，打湿岸边淤泥。
一股寒意顺着后背慢慢爬上来。
真假名单的陷阱、旧院的对峙，他本以为自己距离阴谋的核心已经很近，却万万没料到，还藏着这样一桩被惊蛰刻意掩埋的秘事。
一份名册，早已失窃，下落不明。
倘若这份名册落入军统手中，册子上面所有人，随时都会面临抓捕清算。1946年的国统区，白色恐怖步步紧逼，每一名地下工作者，脑袋都悬在刀刃之上。
“失窃名册上，一共多少人。”陈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二十七个人。”周老三的嘴唇泛着青白，“军政机关、警察局、电讯处，各处都安插有人。惊蛰留下线索，偷走名册的那名内鬼，身上留有一处十分特殊的标记。”
讲到这里，周老三话音骤然掐断。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视线越过陈箭的肩头，死死盯住后方大片芦苇荡。
陈箭心中警兆大作。
他没有回头，手指直接搭在扳机之上。
身后芦苇丛传来大片枯草被踩踏的沙沙声响，绝非两三个人。成群的人影，正快速从芦苇深处包抄合围过来。同一时刻，远处江面，那道方才被忽略的马达声响陡然放大，一艘黑色小汽艇加大油门，直直朝着废弃石埠冲来，艇舷之上，数支枪口，对准岸边两个人。
退路，彻底封死。
周老三手上一松，那枚铜玉兰没有发出清脆撞击，闷声跌落在厚厚的淤泥石阶里，大半直接陷进黑泥。
他嘴角浮起一层惨淡笑意，肩膀垮了下来，声音满是无力的绝望：“来不及了。他们，终究还是跟过来了。”
江风呼啸，浊浪翻涌。铅灰色天幕之下，这座荒凉废弃的老石埠，成了一座无处脱身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