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滩涂绝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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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艇的马达轰鸣骤然拔高，撕裂江面上呼啸的寒风。

黑色艇身劈开浑浊江水，两道雪白浪沫向两侧翻涌散开。艇舷边几名黑衣便衣半弓着身子，枪口稳稳锁定岸边石埠。芦苇荡深处不再刻意掩藏动静，大片枯黄苇秆被踩得哗哗作响，包围圈正一步步向内收紧。水路陆路双向锁死，想要从石埠脱身的口子，已经被彻底封死。

暮秋的江风裹挟着水汽，吹在皮肤上带着刺骨的湿冷。江面上翻涌的浊浪一次次撞在残破青石台阶上，溅起细碎冰凉的水花，打湿岸边的淤泥与枯草。铅灰色云层压得极低，天光昏暗，整个废弃码头没有半分烟火气息，只剩下死亡逼近的压抑。

陈箭飞快扫过周遭环境。一截风化残破的石墙，几堆被江水浸泡到发胀腐朽的货箱，岸边散乱嶙峋的乱石，便是仅有的几处可以依托的掩体。身后就是滚滚江水，水下遍布尖锐暗礁与数尺深的软淤泥，贸然跳江，就算侥幸躲开迎面而来的枪弹，双脚一旦陷进水底淤泥，便会越挣扎陷得越深，根本没有游向对岸的可能。

他侧身急掠，缩到石墙背后，手肘死死抵在冰冷凹凸的石块上，手枪抬平，视线余光死死扫向石阶边的周老三。方才对方那句绝望的叹息，始终在耳边盘旋回荡，沉甸甸压在他的心头。

一个巨大的疑团反反复复在脑海盘旋。究竟是特务一路尾随周老三追踪至此，还是惊蛰留存下来的密记早就已经泄露。倘若周老三已然叛变，那现场的接头暗号、那枚铜玉兰挂坠，还有失窃名册的全部说辞，从头到尾都是一套精心布下的圈套，引诱自己踏入这一处死亡陷阱。

周老三就站在石阶边缘，半只鞋底陷进冰冷发黑的淤泥里。他没有向着石墙掩体这边靠拢，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方才长途奔袭逃亡带来的疲惫，此刻尽数写在眉眼之间。

“陈箭，出来吧。”

芦苇丛外传来男人的嗓音，声调平稳从容，带着猫捉猎物般的戏谑。说话人刻意停在苇丛深处，不肯暴露身形，远远避开手枪的有效射程，“这一张网，我们筹备许久。负隅顽抗没有意义，打光子弹，你依旧无路可走。不要白白把命丢在这里。”

是军统的人。

陈箭后槽牙咬得发酸，指尖抚过冰凉枪身，弹仓内只剩下七发子弹。岸上露面的便衣至少七八人，汽艇船舱之内必然还留有后手，敌我力量悬殊巨大，硬碰硬枪战，自己撑不了片刻。口腔里泛起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是精神高度紧绷之下，牙关咬合过度带来的痛感，耳边还残留着方才风声裹挟的汽艇马达余响。

“那二十七个人的名册，是不是已经落到你们手上？”陈箭压下起伏的呼吸，隔着厚重石墙扬声喊话，试图用问题试探对方的真实底牌，摸清楚敌人究竟掌握了多少情报。

苇丛那边沉默数秒，一声冷笑顺着凛冽江风飘过来。

“想知道，就走到明处谈。”

对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滴水不漏，不肯向外泄露半分实情。

周老三猛地转头望过来，肩头的伤口已经在不断渗血，暗红的血迹浸透短褂布料，嘴唇不住哆嗦，压低嗓音急促说道：“万万不能跟他们谈。一旦落入他们手里，严刑之下，只要你吐露半个名字，那二十七个人全部会被挖出来。惊蛰拼尽全力护住的这条潜伏线，就此彻底毁掉。”

话音未落，汽艇之上轰然响起一声枪响。

子弹擦着周老三肩头掠过，狠狠凿进身后青石台阶，碎石石屑四下飞溅。周老三闷哼一声，身子剧烈一晃，藏青色短褂的肩头迅速洇开一大片深色血渍。这一枪不取性命，纯粹是威慑，逼迫他闭嘴，警告他不要继续传递情报。

“周老三，”苇丛里的声音再度响起，“你的任务已经了结，别再多嘴。”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陈箭指节攥得发白。

任务已经了结。

短短六个字，意味万千。

周老三捂着汩汩流血的肩膀，踉跄后退两步，后背重重磕在腐朽货箱木板上。眼底漫开一层浓重悲凉，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辩解，也没有反驳敌人口中的说辞。

可陈箭心里并未就此盖棺定论。

倘若周老三真心投敌，特务大可在他刚刚踏上石埠的一刻直接开枪击杀或者生擒，不必耗费这般巨大的人力物力，围而不攻，隔空劝降。这其中，一定还有尚未看清的纠葛，或许是被迫妥协，或许敌人也在利用他作为诱饵。

岸上的便衣不再躲在芦苇深处，三三两两弯着腰，借着乱石土堆作为掩护，稳步向前压缩包围圈距离。汽艇缓缓向码头石阶靠拢，艇上两人端着手枪，目光死死锁死石墙掩体的位置，随时准备登岸扑杀。

困守原地，只会坐以待毙。

陈箭目光快速扫过岸边周遭，一堆被江水泡胀的旧木板、破烂麻袋，还有一条半被淤泥填埋的老旧排水沟。这是早年码头排涝所用，沟体大半被泥沙淤塞，两岸长满半人高的荒草，顺着堤岸向北蜿蜒延伸，通往远处大片一望无际的荒滩。水沟本体很浅，大部分地方藏不住成年人的身形，但两岸茂密杂乱的杂草，或许能搏出一线转瞬即逝的生机。

“往水沟撤。”陈箭侧过头，用气声对周老三说道。

失血带来的虚弱已经牢牢缠上周老三，他额头布满一层细密冷汗，脸色越来越灰白，轻轻摇头，气息已经变得虚浮：“我跑不动了，失血太快。伤口伤到肩下血管，撑不了多远。我留下来拖住他们，你走。惊蛰残纸，失窃名册的线索，必须送出去。二十七条鲜活的性命，不能白白葬送。”

“留在这里，要么死，要么被俘。”陈箭眉头紧锁。

“被俘才是最可怕的结局。”周老三脸上扯出一抹惨淡笑意，一只手慢慢探向衣襟内侧。

陈箭手腕一抬，枪口立刻对准周老三。

江风呼啸刮过荒埠，空气绷得如同拉紧的弓弦。他无法判断，对方是要摸出藏在贴身衣袋自尽的毒药，还是暗藏的第二把火器。在这片生死难料的滩头，任何一点松懈，都可能万劫不复。

周老三的手从怀里抽出来，手中没有武器，只有一张折叠得极小的薄纸片。纸片长期贴身存放，带着人体的温度，边角已经被反复摩挲磨得起毛翻卷。

“惊蛰私下交给我的副本，并非完整名册，上面只记了失窃名册里十二人的代号与外貌特征。那份完整失窃名册，依旧还在内鬼手中。”周老三指尖因为大量失血不住发抖，胳膊抬起来都十分费力，隔着几步把纸片朝陈箭递过来，“这份东西，绝不能落到军统手里，得由你带走。”

纸片即将脱手的刹那。

岸上骤然爆发密集的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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