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滩涂绝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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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弹呼啸泼洒而至，狠狠砸在石墙之上，尘土碎石哗哗往下剥落。腐朽货箱被枪弹击穿，细碎木屑漫天飞扬。陈箭迅速低头缩紧在掩体之后，枪声在耳边接连炸开，耳膜一阵阵嗡嗡发麻，刺鼻的火药硝烟混着淡淡的血腥味，顺着江风扑面而来。敌人借着二人交谈分散注意力的间隙，发动了凶猛的压制射击。

远处芦苇丛里隐约传来一声短促呵斥，似乎是带队特务在斥责谁擅自开火，可枪声并没有停下。

周老三身体猛地一颤，胸口绽开一团刺目的血花。那张薄薄纸片从他颤抖的掌心里滑脱，被江风一卷，凌空飘出数尺，没有落在干燥滩地，斜斜坠向水边，半边纸面浸入浅浅江水之中，墨迹随时有被泡化损毁的风险。

“小心……内鬼的标记，是……”

后半截话音死死卡在喉咙，再也吐不出来。

周老三重重向后倾倒，整个人陷进乌黑粘稠的淤泥当中。那枚之前跌落的铜玉兰挂坠，就在离他手边咫尺的泥水里，被浑浊淤泥半掩，再也无人拾起。

最关键的线索，就此硬生生中断。

一阵闷沉的窒息感压上来，陈箭太阳穴突突直跳。

方才这一轮射击，目标十分明确，就是要击杀周老三，阻止他吐露内鬼的秘密标记。

到底是军统不愿听见这份情报外泄，还是混在围捕队伍之中的那名内鬼，害怕自身特征暴露，抢先动手灭口。两种可能性在心底交织缠绕，每一种，都叫人脊背发凉。

水边浅水滩上，纸片半浮半沉，一部分文字已经被江水浸润晕开。只要特务上前几步，就能轻易缴获这份关乎十二条潜伏者性命的关键证据。可那一片滩地完全毫无遮蔽，只要踏出石墙掩体，立刻就会成为活靶子。

汽艇已经靠上石阶，两名特务踩上石埠，举枪缓步登岸。岸上便衣借着火力掩护越逼越近，距离石墙掩体已经不足四十步。留给陈箭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没有多余犹豫，陈箭抬手，朝着刚刚登岸的特务连开两枪。

枪响过后，子弹在两人脚边溅起大片水花。那二人慌忙后撤，踉跄退回汽艇甲板，一时不敢贸然冲上岸。借着这短短片刻压制空隙，陈箭身体贴住冰冷地面，顺着石墙侧面，连续翻滚冲向排水沟。

子弹追着他的后背打过来，地面泥土被打得坑坑点点，泥花四处飞溅。

他一头滚进杂草丛生的水沟，冰冷浑浊的沟水浸透整件长衫，刺骨寒意钻进骨头缝里。沟底全是滑腻厚重淤泥，每挪动一步，鞋底就深深陷进去，极大拖慢行进速度。沟内散发着腐烂水草与淤泥混合的难闻气息，冰冷污水没过腰侧，冻得四肢皮肉发麻。

他回头匆匆瞥了一眼。

特务已经冲到方才藏身的石墙位置，发现目标已经消失，当即响起高声呼喊。一部分人留守原地处理周老三的遗体，还有人弯腰朝着水边浅水滩走去，看样子打算捞取那张落水的纸片。另一批人顺着水沟走向，迅速追袭过来。

“人钻水沟跑了！追！尽量抓活的！”

喊声穿过荒草层层阻隔传过来。

抓活的。

陈箭脑子飞快掂量。对方想要活捉，是希望从他口中撬出地下组织联络点，还有惊蛰遗留的其余全部线索。可方才开枪击杀周老三的那一方，目的却是斩草除根、封口灭口。

同一支围捕队伍，两套截然相反的意志。

这个认知，让他后颈泛起一层寒意。内鬼，就混杂在这些特务当中，藏在追捕自己的人群里面。

水沟一路向北延展，两岸荒草愈发繁盛，可沟身越来越浅，多处地段已经完全干涸，沟底铺满干枯杂草，很快就再也无法遮蔽身形。身后追兵脚步声越来越近，尖锐的哨声、此起彼伏的呼喝声顺着风不断传来。

陈箭低头确认枪膛，剩余子弹，只剩三发。

沿着水沟继续逃，迟早会被前后堵死在荒滩之上。

沟侧不远处，一大片连绵无边的芦苇荡铺展开来，一直绵延至远方弯曲的江湾。苇荡内部沟壑纵横，土坡水洼交错，地形极其复杂，是眼下唯一可以脱身的地方。但想要冲进去，必须横穿一小段毫无遮挡的开阔荒草地，那短短十几步，完全暴露在敌人枪口之下。

只能赌。

陈箭深深吸进一口混着泥土寒气的空气，绷紧浑身肌肉。仔细分辨身后追兵的动静，等到脚步声被茂密杂草稍稍阻隔，他猛地矮身冲出排水沟，弓起脊背，压低脑袋，全力横穿过那片开阔草地。

“在那儿！”

荒草剧烈晃动被人捕捉，一声大叫骤然响起。

枪声再度炸开，子弹擦着身侧飞过，野草被子弹打断，草屑漫天飞舞。陈箭不顾一切向前猛冲，脚下被乱草绊得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之后纵身一头扎进茫茫芦苇海洋。

一人多高的枯黄苇秆，瞬间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

大批追兵紧随其后冲进苇荡，哨音、叫喊声四处回荡。广袤无边的芦苇荡，化作一场残酷无比的生死搜猎场。

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头顶，脚下江水滚滚向东奔流。

周老三没能说完的内鬼标记，失窃名册上二十七名潜伏人员的性命，还有那张半泡在江水里、字迹岌岌可危的纸片，全部悬于生死一线。

追兵就在身后不远，内鬼潜藏在追捕人群之中，一双看不见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他的踪迹。茫茫苇荡之内，每一步落脚，都有可能撞上搜寻过来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