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苇荡猎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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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落在舢板的刹那，陈箭呼吸下意识放得更轻，指节微微收紧。倘若能够夺下这条小船，顺着江汊向下漂流，便能绕开整片苇荡的搜捕网。

可他还没有靠近窝棚，窝棚另一侧便传来靴子踩踏泥水的脚步声。至少两个人，已经抢先一步抵达此处。

“这儿有条小船！人会不会躲窝棚里头？”“当心些，慢慢靠上去。”

水路突围的念头瞬间落空。陈箭脚下猛然刹住，迅速向后退，埋进一片茂密苇丛的掩护之下。

陆路被层层梳剿封锁，仅有的小船又被敌人占据。茫茫苇荡，进退皆是困局。

他微微阖上双眼，强迫自己压下胸腔内急促起伏的喘息。湿透衣衫带来的失温持续消耗体力，手脚慢慢变得僵硬迟钝。再这般无休止耗下去，不用枪弹相向，低温与疲惫便会将人拖垮。

脑海里反复回响周老三临死前半截残句。内鬼的标记，是……只差寥寥数语，便能撕开暗处之人的伪装，如今线索硬生生断裂，只剩下那张泡烂的纸片留存零星代号。

二十七名潜伏同志的性命，悬于一线，他绝不能就此被俘。

再度睁眼，目光落向前方那片必须横穿的浅水洼地。洼地中央只有寥寥几丛孤立芦苇，其余再无遮挡。闯过这片滩地，再行半里，就能抵达江汊岸边，那里除了渔民棚屋，还有往来两岸的民间渡船。

风险滔天，却是眼下仅剩的生路。

直接硬冲，等同于活靶子。想要穿过开阔洼地，必须制造一场混乱，扯走大部分搜捕特务的注意力。

他目光扫向渔窝棚外侧，堆着一堆渔民留存的干料：干透的芦苇捆、破旧老旧渔网。表层被夜雨打潮，内里依旧干燥易燃。

一个冒险的想法在心底成型。

就在他盘算对策的间隙，苇荡外侧骤然响起一阵尖锐哨声。

“发现脚印！泥地里新鲜脚印，脚印朝向洼地方向！”

特务找到了他踩在淤泥上留下的足迹。

包围圈当即向着洼地一侧急速收拢，杂乱脚步声、呼喝声，从四面八方朝此处汇聚。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不能再继续等待。

陈箭俯身，双手快速扒过身边几捆干燥芦苇碎料，夹杂撕碎的干渔网碎片。伸手摸出衣兜内的火柴，这是潜伏行动常备物件，外壳防水，并未受潮。身体深深藏在厚重苇丛遮蔽下，指尖小心划亮火柴，火苗舔上干枯苇秆。

微弱火星转瞬燃起，黑色浓烟滚滚翻涌，顺着江风扶摇直上，飘荡在灰暗的苇荡上空。

火光浓烟在整片苇荡之中格外刺眼。

“那边冒烟！起火了！是渔窝棚那边！他想放火突围！”

大批正在梳搜别处的特务，瞬间被烟火吸引，纷纷调转方向，朝着起火的窝棚狂奔而来。一部分人慌忙寻找东西扑灭火势，另一部分人举枪死死对准起火区域，守株待兔等着他冲出来。

浓烟裹挟灼热气浪扑面而来，呛得喉咙阵阵刺痛，眼泪不受控制往外涌。陈箭侧过身体避开扑面而来的火舌，时刻留意火势蔓延的方向，不敢靠火焰太近。这场大火既是脱身的契机，同样也能将他一同吞噬。

混乱已经制造出来，但依旧有两三组特务没有被火光迷惑，依旧死死盯住洼地这条逃生路线，稳步向前推进。

机会转瞬即逝。

陈箭不再迟疑，压低身形猛地冲出苇丛，踏入毫无遮掩的浅水洼地。冰冷积水没过脚踝，淤泥不断向下拖拽脚掌，他尽量踩住水下埋藏的残苇老根，压低重心快步横向穿插。脚步扬起细碎水花，漫天升腾的浓烟，模糊了远处敌人的瞄准视线。

“洼地那边！他从这边跑了！”

依旧有人捕捉到水面晃动的影子。

一声大吼划破混乱，枪声骤然炸响。子弹嗖嗖划破空气，砸进四周水面，溅起一串又一串水花。

陈箭不敢停顿，借着浓烟掩护全力向前奔走。一颗子弹擦过上臂外侧，撕裂外层长衫布料，火辣辣的痛感立刻炸开，皮肉掀开一道浅伤口。温热鲜血顺着胳膊流淌，一碰到洼地里的冷水，便是一阵阵钻心的刺痛，整条胳膊发力都受到牵制。

剧痛啃噬躯体，他死死咬紧牙关，脚步半分不曾放缓。

身后大批特务摆脱烟火干扰，紧追不舍。尖锐的哨音一遍又一遍，回荡在整片芦苇荡上空。

横穿完漫长洼地，脚下地势缓缓抬高，江汊岸边已经近在咫尺。岸边散落两三间低矮渔民棚屋，水边停靠着一艘小木渡船，艄公正蹲在船舷边整理船缆。

可就在陈箭距离岸边只剩几十步的时候，一道人影，从侧面芦苇缝隙当中缓步走了出来。

那人一身寻常百姓便装，并不属于特务搜捕小队，双手自然垂落身体两侧，手中没有持枪。漫天纷飞的芦花混着烟火硝烟，隔出一层朦胧的屏障，看不清对方完整眉眼五官。

遥遥相望，四目隔空对上。

陈箭的视线牢牢锁死在那人身上一处特殊位置。

周老三临终没能说完的那句“内鬼的标记，是……”，此刻，答案仿佛就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