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岸畔对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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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烟混着漫天飞散的芦花，在江汊岸边四处飘荡。
陈箭双脚还泡在洼地残留的冷水里，浸透的长衫沉甸甸黏在皮肉之上。上臂那处枪伤反复被冰水浸泡，一阵阵钻心的刺痛顺着胳膊蔓延至肩头。他右手紧握手枪，受伤的胳膊不敢抬高，腕部不受控制微微发颤，冷汗一层一层浸出额头，混着滩地溅上来的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滴。
隔着二三十步的距离，他死死盯住迎面走来的那道便装人影。
周老三临死卡在喉咙里的那句话，一遍一遍在脑海盘旋回荡——内鬼的标记，是……
方才隔着烟尘与纷飞芦花，他一眼捕捉到，对方灰布长衫的衣领内侧，缝着一枚小小的铜玉兰徽章。纹样做工，和周老三身上那枚、惊蛰遗留下来的信物，一模一样。
不是随身佩戴的挂坠，是缝在衣料内侧，专供自己人识别的领章。
这，就是那个标记。
陈箭的拇指缓缓拨开手枪保险，金属机簧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嗒声响，大半被呼啸江风与苇荡后方的喧嚣吞没。弹仓之内，如今只剩下三发子弹。身后芦苇荡的响动越来越密，杂乱的脚步声穿过洼地，大批特务正朝着岸边快速合围过来。
眼前的男人，手上并没有拿枪。双手松弛垂在身侧，一身普通灰布长衫，乍一看，和江边往来的乡绅百姓并无两样。唯独一双眼睛，隔着朦胧硝烟，冷静得近乎冷酷，不见半分慌乱。
“别开枪。”
男人开口，嗓音低沉厚重，情绪起伏极淡，顺着江风飘送过来，“枪声一响，保密局的人瞬间就会合围过来，你我，谁都走不掉。”
陈箭没有把枪口垂下，准星稳稳锁死对方胸口。脚下缓缓向后挪出两步，半边后背抵上岸边一块凸起的青石，给自己留出后撤的余地。目光死死盯住来人，耳朵却一刻不停地捕捉身后苇丛里传来的动静。
“铜玉兰，惊蛰留下的识别标记，居然会出现在你的身上。”陈箭嗓音被冷风刮得沙哑干涩，“周老三拼上性命，临死前想要说出来的，就是它。”
一阵江风掀动男人长衫下摆，领口微微向外敞开，那枚铜玉兰短暂显露，随即又缩回布料形成的阴影之中。男人指尖下意识攥了攥，指节泛出一点青白，方才石埠滩头的抉择，终究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一丝情绪破绽，只是转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周老三太急躁。”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听不出悲喜，“他不该当着一众特务的面，打算当众说出这个标记。就算我不开那一枪，也会有旁人动手。那天石埠之上，一旦铜玉兰这个暗号被公之于众，潜伏在保密局内部所有惊蛰旧部，全部都会暴露在屠刀之下。”
“那一枪，是你开的。”
陈箭攥枪的指节猛地收紧，上臂伤口受肌肉牵拉，撕裂般的痛感窜遍整条手臂，温热的鲜血浸透内层衣料，顺着小臂缓缓流淌。
“是我。”男人没有半分躲闪，坦然应下，“那一柄手枪，是我方才借机从一名外勤特务手中临时借来，开完枪便随手丢进江边淤泥。我不能持有武器留在搜捕队伍之中，一旦被搜出，身份即刻败露。我要封住周老三的口，本意并非要残害自己同志，是绝不能让‘铜玉兰’这个身份符号，被外人知晓。一旦标记泄露，蛰伏在敌人心脏的整条内线，就彻底废了。”
这番说辞听上去逻辑闭环，可陈箭不敢有半分轻信。
究竟是为保全潜伏战线迫不得已的牺牲，还是借着护线的名义，除掉唯一知情人，独吞失窃的名册？真相与谎言缠绕在一起，肉眼根本无从分辨。他脑海之中闪过周老三倒在乌黑淤泥里的模样，那只垂落的手，距离那枚掉落的铜玉兰挂坠，不过咫尺之遥。心口沉甸甸压着一股闷意，无需多余旁白，画面已经压在心底。
“那份完整的失窃名册，是不是在你的手上。”陈箭继续发问。
男人缓缓摇头，目光投向脚下滚滚东流的浑浊江水。
“不在。惊蛰生前早有防备，把名册拆分成五份，交由五个人分开保管。周老三手里只是一部分人员代号碎片，我的手上，仅仅掌握其中一份履历。剩下三份至今下落不明。保密局不惜一切代价追剿，就是想要集齐全部碎片，一举连根拔除我们整条潜伏线。”
身后芦苇荡，脚步声已经推进到洼地边缘，特务互相呼喊的声音清晰传来，距离江滩岸边，已不足百余步。
“组长，人逃往江边了！加紧追！”“岸边停着渡船，提防他抢船渡江逃脱！”
迫近的危机扑面而来。水边渡船船头，那名艄公早被岸边对峙的场面吓得浑身僵住，缩在船板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砚抬眼瞥了一眼身后躁动的苇荡，眉头微微蹙起。
“留给我们交谈的时间，已经不多。”他语速微微加快，“今天整场围捕的总负责人，保密局组长廖成。他下达的指令是抓活口，要把你带回城内严刑审讯。但是他手下，已经渗入另一批不受他调遣的眼线。这批人的目标很简单，拿到名册，杀光所有知情人。石埠那边违抗命令开枪灭口的，就是这一伙人。”
陈箭心底一沉。
原来搜捕队伍内部，矛盾远比自己想象得更加复杂。除了眼前身份暧昧的林砚，保密局之中，还藏着第三方势力。
“你的名字。”陈箭沉声追问。
男人短暂沉默几秒。
“林砚。”
这个名字，陈箭有印象。惊蛰遗留的残缺档案碎片当中，曾经出现过寥寥数笔记载。此人是深埋保密局内部的暗线，极少参与地面接头，只单向接收惊蛰的指令。惊蛰牺牲之后，此人便彻底失联，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组织内部长久以来的判断，要么是已经叛变投敌，要么早已死于战乱。
他万万没有料到，会在这片江滩苇荡，和这名失联已久的暗线狭路相逢。
“惊蛰牺牲之后，你销声匿迹这么久，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现身。”陈箭枪口依旧没有半分下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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