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旧识迷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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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湿黑暗的隧洞之中，那一句“陈箭，好久不见”缓缓落下，余音在石壁之间来回震荡，撞出几重回响，才慢慢消散。

陈箭手心死死攥着那把已经打空子弹的手枪，冰凉的金属外壳浸上一层手心的冷汗，滑腻腻的，几乎握不牢。他没有松开，哪怕明知里面一颗子弹也没有，握着一件已经变成废铁的东西，也比空着双手更让他安心。上臂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温热的血液顺着小臂往下流淌，一路蜿蜒，最后滴进脚下积水的泥洼里，漾开一小圈暗红色的晕，随即又被泥水吞没。

他听得出，这道女声平静柔和，听不出愤怒，也听不出杀意，却偏偏像是凭空从地底长出来一般陌生。他脑海翻来覆去，把自己这些年来打交道的每一个人都过了一遍，却完全对不上这一副嗓音。

1946年。这么多年的潜伏、周旋、伪装，他打过交道的女人不算少。有地下战线的同志，有军统的情报人员，也有借任务之便、以各种身份来往的各色人等。可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是眼前这个模样。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透着一股刻意压过的平静，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说什么，才张的口。

对方认得他，他却认不出对方。

这种错位，比明晃晃的枪口对准眉心，更让他心底发寒。因为他连对方是敌是友、为何而来、掌握多少底细，都一无所知。

身侧不远，黑暗里的林砚也陷入一片死寂。陈箭能听见他细微调整呼吸的动静，肩膀的肌肉微微绷紧，又缓缓放松，想来林砚同样在判断，这个藏在隧洞深处的女人究竟是谁。两个人都没有出声，两双耳朵，一同竖在黑暗里。

地上，方才被击倒的两名杀手，一个蜷缩在地低声痛哼，气息不稳，显然伤得不轻；另一个彻底没了声息，一动不动地伏在泥水里，不知道是昏死过去，还是已经断气。泥水混杂着硝烟尘土的气味，在地底弥漫开一股呛人的腥气，顺着每一次呼吸，灌进鼻腔里。

后方，洞口木板遭受撞击的砰砰闷响，一刻都没有停歇，反而越来越密，越来越重。每一记闷响砸在耳朵里，都像在提醒他，时间正一点一点被耗尽。用不了多久，廖成手下那群特务，就会冲破那块摇摇欲坠的朽木，一股脑冲进这条人防隧洞。到那时候，前后左右都是敌人，连一丝喘息的缝隙都不会留下。

后有追兵，前路被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堵死，塌方又封死了最后的退路。他们已经没有任何迂回躲闪的余地，只能硬着头皮，站在这个黑黢黢的洞口，跟黑暗里的未知对峙。

“你是谁。”陈箭压着嗓子发问，字句短促，带着一股沉沉的压迫。他没有贸然往前踏出一步，脚下钉在原地，纹丝不动。左手却悄悄摸向腰间，那里贴着一柄短小的双刃匕首，是他如今身上仅剩的杀伤武器。枪已经空了，这柄匕首，就是他最后的底牌。

黑暗深处，那道女声又一次响起。这一次，距离似乎拉近了数丈，却依旧隔着一重浓稠的夜色，看不见半分人影。只有声音，慢悠悠地穿过阴冷的空气，落到他耳中。

“我以为，你会听出我的声音。”女人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丝怅然，真假难辨，“这么多年过去，战场辗转，数次生死擦肩，倒是把我忘得干干净净了。”

这话一出，陈箭眉头骤然锁紧，拧成一个深深的结。

数次生死擦肩。

说明二人从前不止见过一面，甚至共同经历过险境，在生死边缘打过照面。可他记忆当中，完全搜寻不到任何一个对应得上的人物。是对方刻意改变了声线，用假嗓子跟他说话？还是当年见面之时，对方从头到尾都在隐藏身份，从未在他面前表露过真实嗓音？

他脑海里飞快闪过几个碎片般的画面——江水潮湿的腥风，岸边拥挤的难民堆，一张安静淡漠、半掩在破旧帽檐下的侧脸，没有声音，只有一张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的面容，一闪而逝，随即又被记忆的洪流吞没。他抓不住更多的细节，只有这一张残影，影影绰绰地悬在脑海里。

一旁的林砚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警惕：“第三方的人？还是惊蛰的残余旧部？”

女人没有回答林砚的问话，仿佛这漆黑的地道里，根本不存在第二个活人。她所有的对话目标，自始至终，只锁定陈箭一个人。这份专注，本身就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不要误会。”女人的声音又淡淡地响起，像是在主动解开一层疑窦，“隧洞里面埋伏的这两个人，并不是我的人手。那份隧洞图纸流转到我手上时，这批杀手已经抢先一步接到了指令，潜入进来。我赶来，本是想要拦下他们，奈何来得晚了，冲突已经爆发。我不想杀你，至少现在不想。”

陈箭心底没有因此放松半分。就算那两个杀手不是她派遣，可她能带着图纸、掐准时机出现在这里，本身就代表着巨大的威胁。而且她说什么，他就信什么？这世上，越是听起来合情合理的解释，越有可能是早就编织好的谎言。

他不动声色，继续追问：“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陈箭，城外砖瓦窑的出口，已经全部被人封锁了。”女人没有正面回答，转而抛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廖成在外围布下了整整一个小队，黑压压守在外面。就算你闯过我这一关，踏出这条隧洞，迎接你的，也是落进一张早就张开的大网。”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陈箭心头，让他整个人都凉了一瞬。

他原本心里，还存着一丝念想。只要冲破前方的埋伏，冲到砖瓦窑的出口，趁着夜色，或许还能找到一条脱身的缝隙。可现在，对方直接点破了这一层窗户纸——出口，已经被廖成的人死死围住，布下了天罗地网。

也就是说，第三方杀手守在隧洞内部，军统特务守在隧洞外面。里外两层，层层叠叠，专门为他陈箭一个人，设下了这座牢笼。他自以为在逃，却原来，每一步都踩在别人提前布好的局里。

“消息，是你泄露出去的。”陈箭的声音沉下来，“这条隧洞的位置。”

“一半。”女人说得模棱两可，“有人把图纸送到了我手上。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借着这个已经成型的死局，同你见上一面，说几句话。”

“你想说什么。”

“名单。”女人吐出两个字，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惊蛰遗留下来那一套潜伏人员名单，你手上掌握的那一部分。把它交给我。”

终于，图穷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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