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虚言博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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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窄的暗道被煤油灯的光晕圈出一小块有限的天地，其余空间尽数沉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石壁渗出的冷水顺着头顶的石缝缓慢滴落，“嗒，嗒，嗒”，节奏恒定，像一只无形的怀表，一下下敲打在人心尖上。空气稀薄闷浊，混杂着泥土霉腐、干涸血渍和煤油燃烧后刺鼻的油烟味，每一次深呼吸，胸口都像压着一块浸了水的棉絮。

陈箭后背轻轻抵住粗糙冰冷的石壁，借此分担身体的重量。上臂的伤口还在持续渗血，浸透的布料黏在皮肉上，稍一挪动便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失血带来的眩晕感时不时卷上来，视野边缘会短暂蒙上一层灰蒙的雾，他缓慢、深长地调整呼吸，悄悄把这股翻涌上来的昏沉压下去。右手空空如也，方才投掷出去的匕首留在外面隧洞的泥水里，如今他手上再没有任何兵刃。他不动声色，将左手藏在身侧，指尖摸索着腰间皮带的金属搭扣，这是眼下唯一能临时当作武器的物件。一阵钝痛顺着胳膊蔓延开来，他下意识蹙了蹙眉，很快又把神色敛住，不愿被对面二人看出自己状态已经到了临界点。

苏晚举着煤油灯站在离他七八步远的位置，灯芯跳动的火光在她脸上来回摇晃，一半脸庞被暖黄的光线照亮，另一半沉在阴影之中，叫人看不透眼底真实的情绪。那枚铜玉兰徽章依旧别在衣襟，暗光蛰伏。她没有急着向前逼近，也没有立刻开口逼迫，只是安静地站着，似乎愿意留出片刻喘息的空隙，等待陈箭先开口。

一旁的林砚靠在另一侧石壁，短驳壳枪握在手里，枪口朝下。陈箭看得分明，他指节绷得发白，手指反复摩挲枪柄，几次想要抬眼看向苏晚，目光触到对方的脸，又飞快移开。胸腔起伏不定，方才那段关于江边收容所的往事，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上。他没有贸然插话，此刻任何一句多余的话，都有可能打破这微妙脆弱的平衡。

“外面廖成的人，短时间找不到这条密道入口。”苏晚率先打破暗道里沉闷的寂静，声音压得很低，在密闭通道里微微回荡，“这道石壁的机关极其隐蔽，没有图纸，只靠在外勘察，他们几天之内都未必能发现。我们……有一点时间，可以好好谈。”

陈箭抬眼看向她，目光冷静，不带多余情绪。他心里清楚，苏晚口中的时间，不是用来叙旧闲聊，是逼迫他交出惊蛰潜伏名单。

“谈什么，你说。”陈箭刻意放缓语速，一边说话，眼角余光不停扫过周遭环境。

这条暗道并非规整的通道，墙体是粗糙开凿的岩石和水泥混合而成，路面高低不平，脚下散落着碎石与干枯的草根。往前延伸数十步之后，通道分出两条岔口，隐入更深的黑暗。两侧墙壁上，还能看见当年施工留下的金属挂钩，锈迹斑斑，大半已经断裂脱落。这条工事当年修建时，必然预留了多处分支，绝非一条直通终点的单行道。

“我要惊蛰潜伏人员名单，你记忆里记录的全部内容。”苏晚的语气平静，没有高声威胁，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坚定，“不用你一次性全部口述。我们可以分段交易，你说出一部分，我就透露一条对你有用的线索。等价交换。”

“交换？”陈箭微微挑眉，嘴角扯出一点冷意，“什么样的线索。”

“追杀我的那伙第三方势力。”苏晚轻轻晃动手里的煤油灯，灯影在墙壁上扭曲晃动，“就是隧洞埋伏杀手背后的组织。他们拿到名单，不会像军统那样按部就班抓捕审讯。手段简单粗暴，名册之上，尽数清除，不分青红皂白。一旦名册落入他们手中，城内数十位潜伏同志，全都活不成。”

这番话陈箭早有预判，可从苏晚口中亲口道出，心底还是沉沉往下一坠。这正是他最恐惧的结局。

“军统廖成，目的是抓捕审讯，挖出整个地下网络。第三方，只求斩草除根。”苏晚继续说道，目光牢牢锁在陈箭身上，“我拦不住他们全部人手。我要这份名单，不是向上邀功。我想标记名册上的人，抢在他们动手之前送出预警，转移潜伏人员。”

陈箭静静听着，没有应声。说辞听起来合乎情理，可身处这条不见天日的暗道，再漂亮的话语，都可能是精心编织的圈套。

“凭什么信你。”陈箭缓缓开口，嗓音沙哑，“你说第三方要血洗名单。我怎么确定，你拿到情报之后，不会转手交给别人？”

“我拿不出实物证据。”苏晚坦然摇头，“落到如今处境，我没有凭证可以自证立场。我手上只有秘密，一点一点交付给你，换你掌握的情报。这是双向试探。你慢慢分辨真假，我慢慢获取名册信息。”

林砚这时低声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他握枪的手松了松，又重新攥紧。“陈箭，江边收容所出事那回，死伤惨重。当年苏晚送出的情报，救走过半难民和潜伏人员。最后所有泄密的黑锅，却全部扣在了她头上。我看过一部分旧卷宗，里面疑点重重。”

陈箭余光扫过林砚。他这番话只能作为参考，不能当作定论。时隔数年，战火早已掩埋大量真相。林砚心里存着旧情，判断难免带上主观偏向。

“疑点再多，也证明不了她此刻没有撒谎。”陈箭淡淡回应，视线重新落回苏晚脸上，“这样。你先抛出一条线索，证明你的情报有价值。属实，我就告诉你名单上一小部分信息。但核心人员，半个字我都不会吐露。”

这便是陈箭想好的虚言博弈。拿早已失效、没有现实威胁的零碎信息作诱饵，换取苏晚掌握的内情，试探她的立场与底牌，绝不拿同志性命做赌注。假意周旋谈判，暗地里观察岔路，寻找脱身的机会。

苏晚略一沉吟，轻轻点头：“可以。我先说线索。军统这边，廖成并不是最高决策者。他上头还有一名直属联络人，不在外勤，身居城内省府秘书处，表面身份普通文书，暗中统筹全城针对地下组织的抓捕。廖成每一次搜捕计划，全由这个人在背后调度。此人代号‘砚台’。”

陈箭心头猛地一震。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廖成便是本次全城大搜捕的总负责人，万万没想到背后还藏着这样一号人物。省府秘书处文官位置，掩护极强，极难被挖出。

“代号砚台……”陈箭低声重复，脑海飞速过一遍自己掌握的军统人员信息，“真实姓名，你是否查到？”

“暂时没有。”苏晚摇头，“只拿到代号和任职位置。想要真名，还要继续核实。这条情报，够开启我们的交易了。”

陈箭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刻意挑选了一名早已撤离本市、彻底脱离潜伏任务的外围联络员。“名单里有一人代号‘芦苇’，早年负责江边物资转运，半年前已经奉命北撤，离开了这座城市。这是我可以给到你的内容。”

苏晚认真听着，指尖无意识收拢，默默记下这段话。听完抬眼看向陈箭，眼底透出几分了然，她清楚，自己得到的只是一条失去现实意义的旧信息。

“你在试探我。”苏晚轻声道，“这个人我有所耳闻，确实早就撤走。陈箭，你太过谨慎，不肯冒半分风险。”

“换作是你，也会一样。”陈箭平静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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