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沟底暗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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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渠水裹着细碎泥沙，漫过陈箭脚踝，又缓缓浸到小腿肚。淤泥软得像浸透了雨水的棉絮，每往前踏出一步，都要攒力气把脚从泥里拔出来。肋下撕裂的伤口跟着拉扯，钝痛一阵阵撞上来，顺着肋骨蔓延到整个胸腔。
头顶芦苇密不透风，枯黄苇叶交错搭成天然棚盖，偶尔漏下零星一点渡口火光的余光。身后方向，枪声断断续续，混着火堆噼啪的爆响，隔着层层苇秆传过来，闷沉沉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布。
陈箭弓着背，尽量压低上半身。这条引水渠勉强只容一人侧身通行，两人一前一后，林砚走在侧后方，一只手轻轻托住他胳膊，帮他分担一部分体重，另一只手始终攥着短枪，枪口斜向上，目光扫过芦苇顶端，一刻不敢松懈。
“往前三十步左右，沟渠会分叉。”林砚气息压得很轻，嘴唇几乎贴在陈箭耳边，“早年船民开挖这条渠，主渠直通废弃窑厂；东侧那条支沟是死路，连着荒塘，底下全是无底软泥，踩进去很难脱身。”
陈箭微微颔首，视线在昏暗沟道里慢慢扫过。水面浮着腐烂苇根，偶尔有小鱼受惊，哗啦一声窜开，水声在狭窄通道里被放大，在四下回荡。这种密闭环境，一丁点响动都能暴露踪迹。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渡口残灯下那道灰衫人影。
对方没有开枪示警，也没有通知周奎或是寒鸦的人手，只是遥遥挥手，随即消融在灯影里。若是敌人，当时大可喊来特务围堵；若是己方潜伏同志，不该藏在暗处不肯露面。
还有一种最让人心里发沉的猜想——那人只是旁观、评估。看他和林砚的应变，掂量残信的分量，审视军统与寒鸦两方的底牌。渡口整场厮杀，于对方而言，或许仅仅是一场用来观测的棋局。
“你在想渡口那个人？”林砚察觉到他脚步一顿，低声发问。
陈箭嗯了一声，缓缓吐气，失血带来的虚弱裹着伤口的疼，让嗓音干涩沙哑：“绝非偶然路过。能在周奎与寒鸦两队人马眼皮底下看完整场混战，还能安然抽身，不是寻常角色。”
“归属哪边？军统？寒鸦？还是我们自己人？”
“暂时无从断定。”陈箭轻轻摇头，“自己人不会用这种隐秘方式现身。周奎手下，见到我们必然鸣枪告警，不会放任我们钻进暗沟撤离。寒鸦主力全都陷在码头混战，不会单独分出一人，远远站着静观不动。”
原本三方纠缠的局面，凭空多出一个不明来历的影子。一份残信，引来的猎手远比预估的更多。
两人继续向前挪动，脚下淤泥愈发厚重。陈箭每一次拔脚，都会带起咕嘟咕嘟的泥水声响。肋下伤口反复牵扯，一层冷汗浸透内层衣衫，和渠水的冷意交织在一起，浑身忽冷忽热。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不愿拖累林砚分心警戒。
转过一道弯，前方水道果然一分为二。主渠地势微微抬升，水面变浅；左侧支沟水面漆黑凝滞，几乎看不到水流波纹，正是林砚所说的荒塘死路。
二人正要转向主渠，左侧死沟深处，忽然飘来一声极轻的落水声。
咚。
声响不大，可在寂静的沟底格外清晰。
陈箭立刻抬手，示意林砚原地停住。两人同时屏住呼吸，钉在齐小腿深的泥水里。
风声消歇，远处渡口的枪声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渠水缓缓流淌的微响。
林砚手指攥紧短枪，视线死死锁向那条漆黑支沟，用气音询问：“里面有人？”
陈箭没有应声，侧耳凝神细听。片刻之后，支沟深处传来苇秆摩擦的窸窣响动，有人正慢慢朝这边靠近，刻意放轻脚步，但淤泥拖拽的闷响，藏不住。
不止一人。
“不会是周奎的特务。”陈箭用气音慢慢吐出几个字，“特务增援走陆路，不可能提前绕进这片芦苇滩深处。寒鸦主力还在渡口和军统缠斗，短时间内追不到这里。”
念头一闪，渡口那道灰衫人影再次浮现在脑海。
黑暗的支沟里，一道低沉男声缓缓传过来，隔着十几米水道，语调平稳，听不出明显敌意：“陈先生，不必紧张。我无意在此动手。”
陈箭脊背绷紧，右手悄悄滑向腰间手枪，枪口朝下藏在身侧，不轻易暴露：“既然认得我，何不现身相见。躲在暗处，未免不够坦荡。”
“此处空间逼仄，一旦交火，子弹极易在沟壁反弹，对你我都没有好处。”男人的声音继续传来，“我只问一句，你手里那半份密信，打算交付给谁？”
“密信的去向，轮不到外人过问。”陈箭冷静回话，目光快速扫过两侧沟壁，寻找可依托的遮挡。沟渠两旁只有松软泥墙，没有坚硬石块，一旦开打，没有掩体可以藏身。
“我不属于军统，也不是寒鸦的人。”那人淡淡说道，“周奎拿到密信，立刻上报，城内整条潜伏网络都会被连根拔除；寒鸦得手，会转手把情报卖给第三方，一样要血流成河。”
几句话刚好戳中陈箭心底最大的顾虑。对方清楚密信的价值，吃透两股敌人的行事逻辑，绝非普通角色。
林砚微微侧身，半步挡在陈箭身前，压低声音：“不要轻信，虚实难辨。”
陈箭抬手轻按她胳膊，示意稍安，继续对着黑暗开口：“你想要密信，目的是什么？”
“我只想拦住这批物资启运。”男人答道，“物资一旦转运，不止城内潜伏同志遭殃，周边好几处交通站都会遭到清剿。这件事上，你我的目标，暂且重合。”
说辞听上去并无破绽，但在谍战之中，最迷惑人的，就是这种看似契合的立场。
“空口无凭。”陈箭说，“目标若是一致，不妨走出阴影，亮明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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