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人台（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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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刚蒙蒙亮，人台的千仞高台便浸在了一层薄薄的晨雾里。天青色神纹玉砖上残留着昨夜激战的裂痕，缝隙中凝着未干的晨露，映着熹微的天光，泛着冷寂的光泽。往日里此时早已是弟子洒扫、执事巡山的景象，今日沿途却只零星站着几个带伤的值守弟子，个个面色发白，扶着剑柄强撑精神，眼底还藏着未褪的惊悸。

凌之一四人从西院出来时，月清影早已立在院外的月桂树下等候。她换了一身月白绣银纹的宗主常服，长发用银月簪松松挽起，晨风吹得衣摆轻轻晃动，化神初期巅峰的气息收得丝毫不漏，只余下一宗之主的温婉端方。见凌之一走出来，她耳根几不可察地泛了点浅红，随即恢复了从容神色，轻声道：“时辰不早了，苏长老差人来传过话，说诸位首领都已陆续往主殿去了。”

“辛苦师叔久等。”凌之一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鬓边沾着的一点晨露上，指尖微动又收了回去，只温声道，“我们走吧。”

一行人顺着玉阶缓步往上走。凌之一走在月清影身侧，一身素白灵丝长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白玉发冠将满头墨发高高束成利落的马尾，发梢垂落至后腰，走动时随步伐轻轻甩动，发尖那点极淡的莹白微光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化神初期的温润气息裹着纯阳圣体特有的清冽暖意，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天地灵韵，眉眼清隽舒展，比起元婴时的少年锐意，多了几分化神境修士的通透沉稳。

飞燕与蘅芜君一左一右落在稍后半步的位置，恰好形成护持之势。

飞燕一身月灰色宽袖翻领外袍，宽幅黑色腰带稳稳收住腰身，长发高束成利落马尾，耳侧那枚极小的银质哨子隐在发间，几乎难以察觉。她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柄出鞘三寸的利剑，目光锐利地扫过沿途廊柱与转角，每一步都踩在最利于应变的方位。

蘅芜君则依旧是一身素白广袖道袍，面料是哑光的素纱，无半分纹饰，朴素到了极致。长发仅用一根普通木簪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眉眼清淡如冰雪。化神中期巅峰的威压隐而不发，可周身三尺之内，空气都仿佛凝成了实质，带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晨雾飘到她身侧三尺处，便会悄无声息地凝结成细碎的冰碴，簌簌落在玉砖上。

碧婷抱着一团火红的小毛跟在凌之一身侧，碧绿的裙摆扫过玉阶，步履轻盈。她好奇地东张西望，指尖时不时轻轻戳一下怀里小毛的绒毛。小家伙窝在她臂弯里，睡得迷迷糊糊，被戳烦了就扑棱一下翅膀，嘟囔一句“别闹”，又把脑袋埋回羽毛里。

几人说话间，转过一道雕着上古云纹的玉廊。前方雾气稍散，迎面走来四道身影，为首之人白衣胜雪，白发如霜，正是天舞宫宫主舞日月。他身后跟着三人，步履从容，化神期的气息虽收敛着，却依旧引得周遭空气微微凝滞。

正是月明轩、舞星辞与云彦。

两方人迎面走来，本是寻常路遇，按修行界的规矩，点头致意便算过得去。凌之一神色平淡，目光只在舞日月身上稍作停留便收了回来，全然没有上前攀谈的意思。月清影也只是微微蹙了蹙眉，脚步未停，显然也不想与天舞宫多做纠缠。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擦肩而过的瞬间，月明轩的目光先落在了凌之一身上。起初他只觉得这白衣修士气质卓绝，身旁跟着的几位女修个个气息不凡，心底还暗自揣测是哪方势力的后起之秀。可多看了两眼，尤其是对上凌之一那双清隽的眸子时，他忽然心头一动——这眉眼、这轮廓，像极了当年的那个身怀纯阳圣体的少年。

再仔细一打量，凌之一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暖意，与当年的记忆分毫不差。

月明轩脚步猛地一顿，眼底瞬间闪过惊喜与怨毒交织的神色。当年他奉命出使天盟，本想将纯阳圣体带回天舞宫，结果不仅空手而归，还被舞日月当众责罚，禁足数年。这笔账，他记了多少年。本以为这小子早就死在了哪个犄角旮旯，没想到竟会在人台遇上！

他连忙侧身，对着舞日月微微俯身，压低声音急道：“宫主！那个凌之一！就是当年您要我带回的纯阳圣体的那个小子！”

舞日月闻言，脚步也停了下来。他缓缓侧过头，深邃的目光重新落在凌之一身上，细细打量。起初他只觉得这年轻修士气息温润，修为在化神初期里算得上扎实，却并未放在心上。此刻听月明轩一说，再凝神感知，果然察觉到了那股至刚至阳的独特气息——正是传说中万中无一的纯阳圣体。

舞日月的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与灼热。

若是能将此人带回天舞宫，配合天舞宫的双修功法，莫说化神后期，便是更高的境界，也未必不能一试。

就在舞日月心念转动之际，月明轩已经率先转过身，扬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与讥讽：“站住。我当是谁呢，这么大的架子，迎面遇上了连个招呼都不打。仔细一看，原来是你这个当年被女人护在身后的小子，凌之一。”

话音落下，凌之一一行人也纷纷停下了脚步。

凌之一缓缓转过身，神色平静无波，目光淡淡扫过月明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我道是谁在背后犬吠，原来是月使者。多年不见，月使者别的本事没见长，嘴皮子功夫倒是越发厉害了。”

飞燕与蘅芜君也随之转身。飞燕眸光一冷，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月明轩，周身煞气悄无声息地散开了一丝。蘅芜君则神色未变，只眼皮微抬，淡淡扫了对面四人一眼，便又垂下眼帘，仿佛对面站着的不是三大圣地的宫主与长老，只是几块路边的石头。

碧婷抱着小毛，好奇地眨了眨眼，往凌之一身边靠了靠。小毛则歪着脑袋，瞥了瞥月明轩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不屑地哼了一声，小声嘀咕：“哪儿来的蠢货，主动找抽。”

月明轩被凌之一一句“犬吠”堵得脸色一僵，随即怒意上涌，可他瞥见凌之一身侧的飞燕与蘅芜君，心底又隐隐有点发怵。但转念一想，自家宫主就在身边，对面就算有两个化神，难道还能在天舞宫宫主面前放肆不成？

他当即挺直了腰板，抬着下巴，倨傲地介绍道：“凌之一，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位，便是我天舞宫宫主，舞日月。见了宫主，还不行礼？”

凌之一抬眼，看向舞日月，神色平淡，微微颔首，算是见了礼：“舞宫主。久仰。”

语气不卑不亢，既不失礼数，也绝无半分攀附敬畏之意。至于飞燕、蘅芜君与月清影三人，则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月清影身为北域第一宗的玄女宗的宗主，与舞日月地位相当，自无先行行礼的道理；飞燕与蘅芜君更是只认凌之一的命令，莫说一个天舞宫宫主，便是三大圣地之主齐聚，没有夫君的话，她们也不会多动一下。

舞日月的目光在飞燕与蘅芜君身上稍作停留，眼底闪过一丝忌惮。这两名女子的气息都极深，尤其是那个素衣女修，周身寒气内敛，他竟一时看不透深浅。但他很快收回目光，落在凌之一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你就是月明轩说的那个纯阳圣体？有点意思。”

“舞宫主过誉了。些许微末道行，不值一提。”凌之一淡淡一笑，语气谦和，眼底却无半分波澜。他不想在这里与天舞宫过多纠缠，话音一转便道，“人台议事时辰将至，我们就不耽搁诸位了，告辞。”

说罢，他便转身欲走。

“放肆！”月明轩见状，顿时拔高了声音，厉声喝道，“凌之一！我们宫主还没发话让你走，你竟敢擅自离去？谁给你的胆子？”

凌之一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冷笑一声：“天舞宫管得倒是宽，连路都不让人走了？月使者若是闲得慌，不如多管管自己宗门的事。”

“你！”月明轩被噎得脸色涨红，目光扫过凌之一身边的月清影、飞燕几人，又瞥见抱着小毛、娇俏灵动的碧婷，眼底顿时泛起几分妒火与阴鸷。他阴阳怪气地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清：“我当你这些年在外面混得如何，原来不过是靠着脸面周旋于女子之间，身边倒是一刻都不缺美人。”

他说着，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充满了鄙夷与恶意：“说起来，我倒真是想不通，那个舞倾城，一个贱人而已，放着好好的圣地靠山不回，反倒护着你这么个小白脸，到底在想什么，真是下贱。”

“舞倾城”三个字入耳，凌之一的脚步，骤然停住。

前一刻还平淡无波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他可以容忍月明轩挑衅自己，可以容忍对方倨傲无礼，甚至可以当做是疯狗乱吠，不屑计较。可他绝不容许任何人，侮辱他的女人。

伤他无所谓。

伤他身边的人，不行。

“你刚才说什么？”

凌之一缓缓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温润的墨色眼眸里，已经没有了半分笑意，只剩下一片冰封般的冷冽。纯阳圣体的至阳气息悄无声息地翻涌起来，连周遭的空气都微微发烫。

月明轩被他看得心头一跳，可转念想到自家宫主就在身后，又壮了几分胆子，梗着脖子扬声道：“我说舞倾城就是个贱——”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凌之一的身影，骤然在原地消失了。

几乎是话音未落的瞬间，一道淡金色的残影原地消散，凌之一已然出现在了月明轩的面前。速度之快，快到舞日月都只来得及瞳孔一缩，抬手想要阻拦，却已经慢了半拍。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响彻整条玉廊。

凌之一一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了月明轩的左脸上。化神初期的灵力裹挟着刚猛力道，瞬间将人扇得横飞出去。月明轩惨叫一声，身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在了数丈外的玉砖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他捂着左脸趴在地上，疼得浑身抽搐，嘴角溢出鲜血，还混着两三颗被打落的牙齿。左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火辣辣的疼钻心刺骨，连神识都被这一巴掌扇得嗡嗡作响，半天回不过神。

他做梦都没想到，凌之一居然真敢动手。

当着天舞宫宫主的面，动手打他！

“明轩！”

舞星辞脸色骤变，厉声低喝，下意识就想冲上去。

舞日月也是脸色一沉，周身化神中期巅峰的气息轰然炸开，白发无风自动，眼底满是怒色。他长袖一拂，便要抬手向凌之一拍去。

可就在他灵力涌动的瞬间，两道截然不同却同样恐怖的气息，同时锁定了他。

左侧，飞燕往前踏出半步。化神中期巅峰的煞气毫无保留地席卷开来，如同一柄出鞘的绝世利剑，锋芒直指舞日月的咽喉。她右手按在腰间剑柄上，指尖微扣，只要舞日月敢再动分毫，下一刻便是雷霆一击。那双锐利的凤眼里没有半分惧色，只有冰冷的杀意——敢对夫君出手，便是三大圣地之主，也必杀之。

右侧，蘅芜君缓缓抬起眼帘。素白的袖袍轻轻一摆，化神中期巅峰的威压如冰封万里，瞬间笼罩了整片玉廊。周遭的空气彻底凝成了实质，细碎的冰碴在空中浮现，连光线都仿佛被冻住。她没有任何动作，只凭神识威压，便牢牢锁住了舞日月周身的灵力流转。那股深不可测的寒意，让舞日月心头猛地一沉。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两名女子的修为，竟真的都不在自己之下。尤其是那个素衣女修，神识之凝练、威压之厚重，甚至隐隐压过他半头。若是真动起手来，以一敌二，他绝无胜算。

舞日月抬起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廊下一片死寂。

远处路过的几名修士早已吓得停住了脚步，个个脸色发白，连大气都不敢喘。谁也没想到，不过是路遇的几句口角，竟会演变成这般局面。掌掴天舞宫使者，两大女修威压锁定天舞宫宫主……这凌之一，也太霸道了！

凌之一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乱半分。他垂眸看着地上捂着脸呻吟的月明轩，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冰寒：“下次说话，先好好组织语言。嘴巴不干净，我不介意帮你洗洗。”

“再有下次……”他顿了顿，眸光冷冽如刀，“直接灭了你。”

月明轩趴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又怕又怒。他长这么大，何时受过这等屈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扇耳光，牙齿都被打掉了，这比杀了他还难受。他抬起头，怨毒地盯着凌之一，又看向舞日月，带着哭腔哀嚎：“宫主……宫主您要为我做主啊！他……他当众打我，这是打我们天舞宫的脸啊！”

舞星辞气得脸色铁青，周身冷冽的气息暴涨，手中短刃已然出鞘半寸。他死死盯着凌之一，厉声喝道：“放肆！竟敢伤我天舞宫的人，我看你是活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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