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 潜伏廿年终露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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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他骑马,是他十二岁。
他从马上摔下来,一声不吭,爬起来继续上。摔了七回才学会。我当时还觉得他倔得好,是能成事的料。
问他冷不冷,是在俄罗斯的雪夜。
他在帐外守了一夜,睫毛都结了冰。我把自己的大氅扔给他,他没接稳,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句“谢陛下”。
这些事,我都记得。
正因为记得,才更难受。
他说,每次动摇,就看一眼左手。
我睁开眼。
不用陈九解释,我也明白了。
左手那朵白莲。
那不是疤,是锚。
每当阿七快要压过李七的时候,他就低头看一眼,把自己重新拽回去。
审讯官问他,后来为什么还是出了刀。
陈九顿了顿。
他说,动摇归动摇。可他若不出刀,这二十年就全成了笑话。
这句话一出来,我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没了。
原来他不是一时冲动,不是被逼到绝路,不是失了神。
他是想过,挣过,最后还是选了那一刀。
这才最狠。
我看着壁炉里的火。
火苗在木头缝里窜着,红得发亮。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七第一次替我杀人回来,手上全是血。我让他坐下,亲手给他洗手。铜盆里的水一点点变红,他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那时候我还想,这孩子太冷。
现在才知道,不是冷。
是他从很早以前开始,就把自己劈成了两半。
一半站在我身边。
一半始终跪在那朵白莲前。
还有么?我问。
陈九看着我,喉结动了一下。
审讯官最后问他,阿七这个人,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我指尖一紧。
他怎么答?
陈九的声音很低,很慢,像生怕这句话一出口,就会把什么东西彻底砸碎。
他说,李七是真的。
阿七……也是真的。
我没出声。
这句话像刀子没捅进肉里,却顺着旧伤口又搅了一遍。
若他说全是假的,我还能恨得痛快一点。
偏偏他说阿七也是真的。
真的护过我。
真的替我挡过刀。
真的在某些夜里,把我当成过主君。
可也真的在走廊那头,朝我刺出了那一刀。
真和假缠到这个地步,反倒比纯粹的假更叫人恶心。
够了。我说。
陈九没动:陛下,白莲教在朝中或许还有别的桩子,这人嘴里还——
朕说够了。
我的声音一冷,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陈九终于闭了嘴。
该审的,让赵无声继续审。该挖的,继续挖。我盯着帐顶,不,是盯着克里姆林宫那片金色壁画,但关于他,朕今晚不想再听一个字。
陈九站了片刻,低声应了:臣遵旨。
他退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陛下。
若臣是您,臣会恨。
我没有看他。
朕也恨。
可臣若是您,臣也会舍不得。
这一次,我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
陈九眼圈是红的,只是一直压着没露出来。
我忽然明白,这一刀伤的,不只是我一个人。
陈九走后,屋里重新静下来。
静得只能听见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呜呜声,和壁炉里木柴慢慢燃烧的细响。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些彩色的圣人和天使。
他们一个个都那么慈悲,那么安宁,像是这世上的忠奸善恶,在他们眼里都不过是一场过眼的戏。
可我不是圣人。
我只是个受了伤的人。
伤在胸口,也伤在心里。
我征服了半个世界。
可到头来,连身边最亲近的一个人,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都没看透。
这才是最重的一刀。
窗外风声更大了。
莫斯科的冬天,又压过来了。
我把眼睛闭上,胸口一抽一抽地疼。
可比伤口更疼的,是我到这时候才明白:
有些人不是突然背叛。
是从你遇见他的第一天起,背叛就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