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8章 女儿面容在眼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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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二十年十二月,隆冬。
朵朵的脸越来越清晰了。
不是在梦里,是在白天。
喝茶的时候,茶碗里的水面会映出一张脸。不是我的脸,是她的。圆嘟嘟的小脸蛋,两颗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笑起来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我知道那是幻觉。
茶碗里映出的只是我自己的倒影——一个七十七岁的老头子,满脸皱纹,白发苍苍。
但我的眼睛看到的是她。
逗猫的时候也是。小朕在地上打滚,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不是一只猫,是一个小女孩。扎着辫子,穿着红裙子,在草地上跑来跑去。
朵朵——
我叫出了声。
王福在旁边吓了一跳:太上皇?
没事。我回过神来,看花眼了。
王福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他大概已经习惯了。这些年来,我偶尔会叫出一些他不认识的名字,说出一些他听不懂的话。他从来不问,只是默默地记在心里。
朵朵。
这个名字,我六十年没有说出口了。
不是忘了,是不敢说。
说出来就会想,想了就会痛,痛了就会影响我做事。
所以我把这个名字锁起来了,锁在心里最深的地方,用六十年的征战和忙碌把它埋得严严实实。
但现在,锁开了。
名字跑出来了。
连带着所有的记忆一起跑出来了。
朵朵三岁的时候,第一次叫。不是baba,是清清楚楚的爸——爸——,两个字分开叫的,像在唱歌。
我当时正在厨房里煮面条,听到这两个字,手里的筷子掉进了锅里。
朵朵四岁的时候,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一个大脑袋,两条细腿,手里拿着一支巨大的笔。她说这是爸爸在画图。
那幅画我贴在办公桌前面的隔板上,每天上班都能看到。
同事们笑我,说你女儿把你画成了外星人。
我说这是抽象派,你们不懂。
朵朵五岁的时候——
五岁。
永远的五岁。
她的人生定格在了五岁。
而我,带着对她的记忆,活到了七十七岁。
这公平吗?
不公平。
但公平这个词,在核弹面前毫无意义。
核弹不讲公平。它落下来的时候,不管你是五岁还是五十岁,不管你是好人还是坏人,不管你有没有一个等你回家的女儿。
它只管毁灭。
平等的、彻底的、不留余地的毁灭。
我这辈子做了很多事,其中有一件事,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我之所以拼了命地发展火器、造铁甲舰、建立军事工业体系,不只是为了征服世界。
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我想确保,在这个时代,核弹永远不会被造出来。
我知道核弹的原理。
前世学过物理,虽然不是核物理专业,但基本的裂变原理还是懂的。
我知道铀235,知道链式反应,知道临界质量。
如果我想,我可以在这个时代启动核武器的研发。也许需要一百年,也许需要两百年,但方向是对的,迟早能造出来。
但我没有。
我不仅没有启动研发,还刻意压制了相关的基础研究。
物理学的发展,我引导它走向了蒸汽机、电力、机械——这些能改善生活的方向。
而不是走向核裂变。
这是我做过的最重要的决定之一。
也是最孤独的决定。
因为没有人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科学院的那些学者们,有几个天赋极高的,已经开始触碰到原子层面的东西了。他们隐隐约约感觉到物质的最小单位不是肉眼能看到的颗粒,而是更小的、更基本的东西。
如果我不干预,再过一两百年,他们也许就能发现原子核,发现裂变,发现那个潘多拉的盒子。
所以我干预了。
我把科学院的研究方向引导到了化学、材料学、机械工程这些的领域。给这些领域大量拨款,给那些研究蒸汽机和电力的学者最高的荣誉和待遇。
而对那些试图深入研究物质本质的学者,我没有打压——打压只会激起好奇心——而是用更有吸引力的项目把他们吸引走。
来研究这个吧,这个更有用,而且经费更多。
大部分人都被吸引走了。
少数几个执着的,我也没有阻止。但我确保他们的研究成果不会被用于武器开发。
这是一场无声的、没有人知道的战争。
我一个人打的。
对手是人类的好奇心。
目前为止,我赢了。
但我不知道能赢多久。
比征服任何一个国家都重要。
因为我见过核弹的威力。
不是在书上看到的,是亲身经历的。
白光。热浪。然后什么都没了。
一座城市,几百万人,在一瞬间化为灰烬。
包括我的女儿。
我不能让这种事在这个时代重演。
绝对不能。
哪怕这意味着科技的发展会慢一些,哪怕这意味着人类永远到不了月球。
无所谓。
只要没有核弹,就好。
只要不会再有一个父亲,在白光中失去自己的女儿,就好。
这件事,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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