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4章 吾名陈恒非帝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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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二十一年十二月,隆冬。
北京的冬天,冷得刺骨。
我裹着厚厚的棉袍,坐在火炉旁边,还是觉得冷。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怎么烤都烤不暖。火炉里的炭地响着,偶尔迸出一颗火星,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就灭了。炭火的热气烘在脸上,干燥而灼热,但后背依然是凉的,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贴在脊梁骨上。
太医说这是气血不足。
我说这是老了。
一个意思。
屋子里弥漫着炭火特有的焦糊味,混着棉袍上樟脑丸的气息。窗户糊着厚厚的棉纸,挡住了外面的寒风,但也挡住了光线,屋里昏昏沉沉的,只有火炉的光映在墙上,摇摇晃晃。
十二月初九,我忽然想写点什么。
不是遗诏——遗诏已经写完了,该说的都说了。
是想给自己写点什么。
一份……自白书?自传?墓志铭?
都不是。
就是想写几句话。
给自己的。
不给任何人看的。
写完就烧掉的那种。
我让王福拿来纸笔,然后把他赶出去。
太上皇又要写东西?
上次写了两个月,这次要写多久?
不知道。出去。
他嘟嘟囔囔地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一声关上了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了。只剩下炭火的声和窗外北风的声,一里一外,像是两个世界在对话。
我坐在桌前,铺开纸,提起笔。
砚台里的墨已经有些干了,我加了几滴水,慢慢地磨。墨条在砚台上画着圈,发出细微的声,墨汁的气味渐渐浓了起来,清苦而熟悉。这个味道跟了我六十七年,从第一天批奏折开始,到现在。
想了很久,写下了第一行字:
吾名陈恒。
然后停了。
看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很陌生。
陈恒。
这个名字,我已经六十七年没有用过了。
在这个世界里,我叫朱慈烺。后来改了年号,叫万历。再后来退位了,叫太上皇。
没有人叫我陈恒。
因为没有人知道我叫陈恒。
但我知道。
我一直知道。
六十七年了,我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是谁。
我是陈恒。
一个工程师。
不是皇帝,不是太上皇,不是万历大帝。
是陈恒。
一个普通的、平凡的、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工程师。
因为一颗核弹,死了。
因为某种不可解释的力量,穿越了。
穿越到了明朝末年,变成了一个十岁的皇帝。
然后用六十七年的时间,征服了全世界。
听起来像一个爽文的剧情。
但活在里面的人知道,一点都不爽。
每一天都是煎熬。
每一个决定都是赌博。
每一场胜利的背后,都是无数人的血和泪。
包括我自己的。
我继续写。
吾名陈恒,非帝王之命,工程师之身。
生于公元一九八二年,卒于公元二零一九年。享年三十七岁。
又生于崇祯十四年,至今崇祯二十一年。以十岁之身,历六十七载。
两世为人,一世为己,一世为天下。
前世碌碌,后世煊赫。前世默默无闻,后世名震寰宇。
然朕——不,我——更怀念前世。
写到这里,我把划掉了,改成了。
墨汁在字上画了一道横线,洇开了一小片,像是一个黑色的伤疤。
今天不当皇帝。
今天只当陈恒。
我更怀念前世。怀念那个普通的、平凡的、没有人知道的陈恒。
怀念每天早上挤地铁的日子。怀念在工地上晒太阳的日子。怀念加班到深夜然后吃一碗泡面的日子。
写到泡面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嘴里忽然泛起一股味道——不是真的味道,是记忆里的味道。调料包撕开时那股浓烈的咸香,热水浇下去时腾起的白雾,面条泡软之后滑溜溜地吸进嘴里的感觉。六十七年了,这个味道居然还记得。
怀念回家的时候,朵朵跑过来喊的日子。
笔尖在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朵朵的声音,我还记得吗?
记得。
奶声奶气的,尾音拖得长长的——爸——爸——
像一根线,从六十七年前一直牵到现在,细得快要断了,但还没断。
那些日子,当时觉得平淡无奇。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那是最好的日子。
因为那些日子里,我是我自己。
不是皇帝,不是征服者,不是什么万历大帝。
就是陈恒。
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普通人。
我写得很慢。
不是因为手抖——虽然手确实在抖——而是因为每写一句,都要停下来想很久。
想那些已经模糊的记忆。
想那些已经远去的面孔。
想那个已经不存在的世界。
火炉里的炭烧得差不多了,火光暗了下来,屋子里的影子变得更长更深。我没有叫人添炭,就着这昏暗的光继续写。
因核爆而亡,因执念而生。
执念是什么?
最初是恨。恨那颗核弹,恨毁灭世界的人。
后来是责任。既然活了,就得做点什么。既然当了皇帝,就得当好。
再后来是惯性。打了太多仗,停不下来了。
最后是逃避。用忙碌逃避失去家人的痛。
六十七年,四个阶段。恨、责任、惯性、逃避。
现在呢?
现在是第五个阶段。
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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