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4章 吾名陈恒非帝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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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恨了,不逃了,不忙了。
就这么坐着,等着。
等什么?
等死。
不是消极地等,是坦然地等。
该做的都做了,该说的都说了,该留的都留了。
剩下的时间,是多出来的。
每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写到这里,我忽然笑了。
——这个词很俗。
但很准确。
七十七岁了,在这个时代,每多活一天确实是赚的。
我继续写。
六十余年所建之物,能撑多久我不知道。
联邦会不会分裂?会。
制度会不会崩坏?会。
后人会不会犯错?会。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种下了种子。
统一的种子,科技的种子,文明的种子。
种子种下了,剩下的交给土壤和时间。
有的种子会发芽,有的不会。
有的树会长大,有的会夭折。
但只要有一颗种子活下来,就够了。
一颗就够了。
写完这段,我放下笔,看了看窗外。
雪下起来了。
北京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晚了一些。
雪花很大,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院子里的枯枝上,落在石板路上,落在小朕的背上。没有声音——雪落下来是没有声音的,但如果你仔细听,能听到雪花落在枯叶上极其细微的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页。
小朕从窗台上跳下去,在雪地里踩了几个脚印,然后又跳回来,抖了抖身上的雪。雪粒从它的毛上飞出去,在烛光里闪了闪,像是碎钻石。
冷吧?我说。
它喵了一声,钻到我怀里。它的爪子冰凉冰凉的,踩在我的手背上,激得我打了个哆嗦。但它的身体很快就暖了起来,蜷在我怀里,呼噜呼噜地响。
我抱着它,继续看雪。
雪越下越大,院子里很快就白了。
白茫茫的一片,干干净净的。
像一张白纸。
什么都没有写。
什么都可以写。
我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纸。
写了满满一页。
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墨汁洇开了,有些地方笔画断了。
七十七岁的字,就是这个样子。
但每一个字都是真心话。
我拿起纸,凑到火炉旁边。
犹豫了一下。
火炉里的炭已经暗了,只剩下几块红彤彤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热量。把纸伸过去,纸的边缘被烤得微微卷曲,发出一股焦味。
然后把纸放回了桌上。
不烧了。
留着吧。
不是给谁看的。
就是留着。
留一个证据。
证明在万历大帝的壳子里面,住着一个叫陈恒的人。
一个工程师。
一个父亲。
一个普通人。
他征服了全世界,但他最想要的,只是回家。
回到那个有朵朵的家。
回不去了。
但至少,他记得。
六十七年了,他一直记得。
这就够了。
雪还在下。
我抱着小朕,坐在火炉旁边,看着窗外的雪。
很安静。
很平和。
很好。
王福在门外轻轻咳了一声。
太上皇,该用晚膳了。
来了。
我把小朕放下,站起来。膝盖地响了一声,腰也酸得厉害,站直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纸。
吾名陈恒,非帝王之命,工程师之身。
这句话,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诚实的一句话。
也是最后一句。
关于我是谁这个问题,我用了六十七年才找到答案。
答案很简单。
我是陈恒。
从始至终,都是陈恒。
皇帝只是一个角色。
陈恒才是那个人。
想明白这件事,我笑了。
然后走进了雪夜里。
雪花落在我的头上、肩上、棉袍上。
凉凉的。
但心里是暖的。
因为我终于知道自己是谁了。
不是万历大帝。
是陈恒。
一个回不了家的人。
但至少,他知道家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