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5章 龙驭宾天归大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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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二十二年三月,早春。
三月初九,清晨。
我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窗外有一只鸟,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得特别欢。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跟谁吵架。
我睁开眼睛,看到天花板上的雕花。
看了六十多年了,每一道纹路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金线。
春天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有点闷,但不严重。这几个月一直这样,闷闷的,像有块石头压着。太医说是心气不足,开了药,吃了没什么用。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心脏在老化。
泵了七十八年的血,该累了。
我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每个关节都需要预热。
王福听到动静,推门进来了。
太上皇,您醒了?
今天精神好不好?
还行。
其实不太行。头有点晕,眼前偶尔会发黑。但我不想让他担心。
他伺候我穿衣、洗漱、吃早饭。
早饭是一碗小米粥,配了几块腌萝卜。
我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
太上皇,再吃点吧。王福说。
够了。
他叹了口气,把碗端走了。
吃完早饭,我让人把我搬到院子里晒太阳。
是的,。
我已经走不了太远了。从卧房到院子这几十步路,走到一半就喘得不行。所以现在出门都是坐轿子——不是那种大轿,是一把带轮子的椅子,王福推着走。
院子里的玉兰开了。
白色的花朵,一朵一朵地立在枝头,像一群白鸽。
阳光照在花瓣上,亮晶晶的。
真好看。
我坐在轮椅上,仰着头看花。
看了很久。
王福。
奴才在。
你说,朵朵要是在,今年多大了?
他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朵朵是谁。
六十七年了,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朵朵。
太上皇……朵朵是谁?
一个小姑娘。我说,很小的时候认识的。
他没有追问。跟了我五十多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如果她在,今年七十二了。我自言自语,不对,她在那边才五岁。永远五岁。
王福没听懂,但他没有说话。
我笑了笑。
没事,老糊涂了,说胡话呢。
他也笑了笑,但眼睛里有担忧。
上午过得很快。
晒了一会儿太阳,又回屋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常洛来了。
他每天都来请安,风雨无阻。五十多岁的人了,每天从皇宫走到我这里,来回要一个时辰。
父皇,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
太医说您最近胃口不好,要不要换个方子?
不用了。方子换了十几个了,都一样。
他坐在我旁边,陪我说了一会儿话。
说的都是些家常。孙子最近在学骑马,摔了两次,膝盖破了皮。孙女在学画画,画了一幅玉兰花,说要送给太爷爷。
让她送来吧。我说,我看看。
说完家常,他沉默了一会儿。
父皇,有件事……
欧洲那边……最近不太安稳。
怎么了?
法兰西总督区和日耳曼总督区联合上了一道折子,要求扩大地方财政自主权。
意料之中。
父皇不担心?
担心有用吗?我说,该来的总会来。你按密诏里写的办就行。
他点了点头,但眉头还是皱着。
去忙吧。我说,别在这儿陪我耗着了。
他站起来,犹豫了一下。
父皇……您要保重。
他走了。
下午,我又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胸口比早上更闷了。
不是疼,是闷。像有人用手捂住了我的心脏,不让它好好跳。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我没有叫太医。
叫了也没用。
该来的时候,谁也拦不住。
晚饭没吃。
喝了几口水,就躺下了。
王福守在床边,不肯走。
你去睡吧。我说。
奴才不困。
你比我还老,怎么可能不困。
奴才真不困。
我知道他在撒谎。他的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但我没有再赶他。
让他守着吧。
五十三年了,他守了我五十三年。
最后这一夜,让他守完。
夜深了。
屋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的噼啪声和王福偶尔的鼾声——他终于还是睡着了,靠在椅子上,头一点一点的。
我看着他。
老了。
比我还老。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一样。
但他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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