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宰辅乞骸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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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三，雪下了一夜。

天亮还没停。姚府门口两只石狮子只剩两个白堆，扫街的杂役扫出一条窄道，扫到门前的台阶就放下了扫帚。

前院没人走动。

后院厢房的窗纸糊了三层，屋里还是冷。气味也散不出去，药味、炭火气，还有一层陈年的霉味，混在一处。

姚启圣靠在榻上，被子盖到胸口。

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顶出来，眼窝陷进去。一只手搭在被面上，抖。

老管家端药进来，放在案上。

“老爷，凉一凉再喝。”

“放着。”

“太医说了，一日三回，断不得。”

“断了也一样。”姚启圣说，“我这身子，是熬干的，不是病倒的。”

管家没接话，把药碗往炭盆边挪了挪。

外头有人叩门，三下，很轻。

管家出去，回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进门就跪下了。

“老爷，陛下来了。”

“谁？”

“陛下。还有太子殿下。”

姚启圣撑着要坐起来，撑到一半，手一滑，又倒回去。

帘子掀开，寒气先灌进来。

朱慈炤穿一件藏青的皮袍，没戴冠，肩上落了雪，正在化。太子朱和璋跟在后头，手里捧着一个匣子。

“躺着。”

“陛下……”

“朕让你躺着。”

姚启圣没躺。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算是坐直了些。

朱慈炤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矮，他坐下去，膝盖几乎跟榻沿齐平。

“太医院的人在外头。”他说，“先诊脉。”

掌院医官进来，铺了垫子，三根指头按上去。

老人的手腕冰凉，隔着一层薄皮，底下是骨头。

屋里静得能听见雪落在窗纸上的声音。

诊了小半个时辰，医官起身，退一步，躬身。

“回陛下。阁老这是劳损，不是一症一病。五脏都亏，肝火旺，脾气虚。风寒只是引子。”

“说人话。”

“臣的意思是，养得回来，可是不能再熬了。再熬一年，臣就没方子开了。”

朱慈炤没说话。

姚启圣笑了一下，笑得难看：“听见了？再熬一年，他就没方子开了。”

“你笑什么。”

“老臣笑自己。当年在福建，三天三夜不睡，还能骑马。如今坐着都喘。”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折子，掌心在袍子上蹭了一下，两只手捧着递上去。

折子不厚，边角磨毛了。

“乞骸骨疏。臣写了六天，改了四遍。”

朱慈炤没接。

“臣今年七十有四。”姚启圣说，“太祖的规矩，七十致仕。臣多干了四年，够本了。”

“朕不准。”

“陛下。”

“朕说不准。”

姚启圣把折子放在榻沿上，推过去一点。

“陛下要是不准，臣就死在这把椅子上。到时候朝廷发丧，发的是首辅的丧，天下人问一句，首辅怎么死的，陛下怎么答？”

屋里静了。

朱慈炤看着那本折子，看了很久，伸手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第一行，字很工整。翻到第三页，字开始歪。

“后头的字，臣写不动了。”姚启圣说，“是臣口述，德重代笔。”

“你儿子呢？”

“在外头跪着。不敢进来。”

朱慈炤把折子合上，放在膝上。

“准了。”

姚启圣的肩膀松下来，像是卸了什么。

“臣谢恩。”

“谢什么。”朱慈炤说，“朕是被你逼的。”

“陛下要是被臣逼一回，肯准，臣这辈子就没白干。”

朱慈炤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纸捅开一个小口，往外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拟旨。”

太子把匣子放在案上，退到一边。

“内阁首辅姚启圣，辅佐朝政十于载，加太傅，支原俸，岁给禄米二百石。”

“臣不敢当。”姚启圣说，“太傅是三公，臣一个致仕的老头子，挂着这个名，朝里不服的人能排到午门。”

“让他们排。”

“陛下。”

“还有。”朱慈炤没停，“赐银一千两，彩币二十表里。荫一子锦衣卫正千户，世袭。京师赐第。”

“陛下，这一条臣要辞。”

“哪一条？”

“银子。”姚启圣说，“户部库里只剩十一万，赏功还差四十万。臣拿一千两，国库就少一千两。”

朱慈炤看着他。

“这银子从内帑出。”

“内帑也是天下的。”姚启圣说，“陛下把钱从左边口袋掏到右边口袋，还是那些钱。”

太子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姚阁老……”

“殿下别劝。”姚启圣说，“臣管了半年账，闭上眼都是数。”

朱慈炤沉默了一会儿。

“五百两。”

“二百。”

“姚启圣。”

“陛下。”老人抬起头，“臣这辈子跟您讨价还价，就这一回。”

朱慈炤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二百就二百。”

“臣谢恩。”

“宅子，还是要赐的。”朱慈炤说，“你那个宅子，朕去看过，后墙裂了。朕给你换一处，不花户部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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