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宰辅乞骸骨（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那臣领。”

“还有一条。”

朱慈炤走回榻前。

“往后入宫，见朕，不必跪。赐座。”

姚启圣怔住了。

“陛下，这一条，臣万万不敢领。”

“朕赏你的。”

“礼不可废。”老人把被子掀开，两条腿挪到榻沿上，硬是要下来。

“臣跪了四十年，跪惯了。陛下今日免了臣的跪，明日就有人问，凭什么他免，我不免。”

“后日就有人问，这礼是不是可以商量。”

“谁敢问。”

“言官敢问。”姚启圣说，“陛下，臣要的是一个体面的收场，不是一条让后人戳脊梁的恩典。”

朱慈炤没说话。

“陛下要是真疼臣，”姚启圣说，“就让臣跪着。臣跪着，心里踏实。”

屋里安静了很久。

“准。”朱慈炤说，“跪着。”

“臣谢恩。”

第二日，礼科给事中果然上了一道疏，说首辅致仕加太傅，越了常例，请陛下收回。

朱慈炤在疏上批了两个字：不准。

又过一日，姚启圣自己上了一道疏，请辞太傅。

朱慈炤又批了两个字：不准。

第三道疏没来。

十一月十二，雪停了。姚启圣定了十五日动身。

走的前一夜，他让人把一口箱子抬到前厅。

箱子打开，里头是账册，四十几本，用麻绳捆着，一捆一捆码得整齐。

朱慈炤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箱东西。

“这是什么？”

“江南的账。”姚启圣说，“苏州、松江、常州三府，臣查了半年。”

“查到什么？”

“查到一半，查不动了。”老人说，“臣派出去的人，两个调走了，一个死在任上。剩下的人回来说，阁老，查不下去。”

“谁不让查。”

“没人说不让。”姚启圣说，“就是查不下去。调令、盘查、核验，每一步都合规，合到你想挑毛病都挑不出来。可是账就是不对。”

朱慈炤伸手抽出一本，翻开。

字是抄手的字，工整，一笔不苟。

“这一本，是松江府三年的秋粮折银。”姚启圣说，“三年，年年报水灾。臣让人去看了，田是干的，河是通的，堤是新的。”

“新的？”

“今年三月刚修过。”姚启圣说，“修堤的银子，是朝廷拨的。”

朱慈炤把册子合上。

“朕知道了。”

“陛下知道，可是不能动。”姚启圣说，“动一个知府容易，动后头的人难。臣这半年，就是卡在这儿。”

“朕让户部在今年的奏销折子上添了一句。”朱慈炤说，“今年江南无灾。”

姚启圣抬起头。

“陛下这是要逼他们自己跳出来。”

“逼他们。”朱慈炤说，“要么认，要么反。反了才好办。”

他停了一下。

“臣老了。再往下查，臣熬不到结案。”

“所以你就退了。”

“臣退了，陛下才能换一个不怕熬的人上去。”姚启圣说，“臣占着这把椅子，谁都动不了。”

朱慈炤看着那口箱子，看了很久。

“首辅的位子，谁接？”

“次辅老成，守成可以。”

“守成可以，查账不行。”

“陛下说得是。”姚启圣说，“臣也这么想。”

“那你荐谁。”

姚启圣沉默了一阵。

“陛下心里有人。”

“朕问你。”

“臣荐的人，陛下不会用。”姚启圣说，“陛下要用的那个人，臣也不敢荐。”

“为什么不敢。”

“因为臣荐了他，就是害了他。”老人说。

“陛下，查江南的账，不能用朝里的人。朝里的人，谁去谁湿鞋。”

“要查，得用一个在外头坐了多年冷板凳、回京也没人给他接风的。”

朱慈炤没说话。

“这样的人，臣认得三个。”姚启圣说，“两个已经死了，一个还在。”

“在哪儿？”

姚启圣抬起手，往南边指了指。

“陛下要是用他，就别让他入阁。”他说，“入了阁，他就动不了了。”

雪在檐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阶前的青石上。

“朕知道了。”朱慈炤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

“姚启圣。”

“臣在。”

“你退了，朕要是把这事办砸了，你在福建听见了，会不会骂朕？”

老人笑了笑。

“臣不骂。”他说，“臣就是有点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没能替陛下把这本账查完。”

朱慈炤推门出去。雪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门槛外，太子朱和璋站着没动，等父皇走过去，才低声问了一句。

“父皇，姚阁老说的是谁？”

“你猜。”

“儿臣猜不着。”

“猜不着就对了。”朱慈炤说，“这个人，朝里一半的人都不记得他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