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旧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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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武十四年，正月初五，京师。
衙门还没开印。午门外的雪化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冻成黑冰，踩上去咯吱响。
程元辅站在门洞底下。站了半个时辰。
他不搓手，也不跺脚。旧官服的袖口浆洗得发白，前襟有一块补丁，针脚很密。
值门的百户第三次翻名册。
“没有。”他说，“你再说一遍，哪个衙门的。”
“没有衙门。”
“没有衙门，你站这儿干什么。”
程元辅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纸是黄的，折了三折，折痕处快断了。
百户展开看了一眼。
是吏部的公文。昭武三年的，字迹淡得只剩影子。
“罢官的？”
“是。”
“罢官的不能进。”
“臣知道。”程元辅说，“所以臣站了半个时辰。”
百户把纸还给他，往门里看了一眼，又看回来。
“你叫什么。”
“程元辅。”
“没听过。”
“朝里一半的人都没听过。”
百户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倒实在。”
“臣不会说别的。”
里头有人出来。毛汝麟披着一件半旧的狐裘，手里捏着一张单子，走得很快。
“毛阁老。”百户让开路。
毛汝麟看了程元辅一眼，又看了一眼，站住。
“程主事？”
“程元辅。”
“对。”毛汝麟低头看手里的单子，“姚阁老的信里，写的就是这三个字。”
“臣没有信。”
“没有信？”
“信在路上。”程元辅说，“臣先到了。”
毛汝麟把单子折起来，塞进袖子。
“进来吧。”
户部大堂西边有一间值房。屋里冷，炉子还没生。
四十几本册子摞在长桌上，摞成两堆，高过人的腰。
“姚阁老留的。”毛汝麟说，“从他值房里搬出来，一本没动。”
“他什么时候搬的。”
“十一月十二。”
“那天他在收拾行李。”程元辅说，“十五就动身了。”
“你连这个都知道。”
“臣在江南，等了三个月。”程元辅说，“等不到信，就来京了。”
他伸手抽了一本，翻开。
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翻到第四页，停住。
“这是抄本。”
“抄本？”
“姚阁老自己抄的。”程元辅说，“他抄错了两处。”
毛汝麟凑过去。
“哪儿。”
“这儿。四万七千，写成四万一千。”程元辅指着，“下一行又对了。抄到这儿，手抖了一下。”
他把册子合上。
“原本在哪儿。”
“江南。”
“哪一府。”
“不知道。”毛汝麟说，“他只留了抄本。”
程元辅没有说话。他把四十几本按年份排开，从东头排到西头，排了半个时辰。
毛汝麟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你当年为什么被罢。”
“查出一笔账。”
“多少。”
“二百两。”
“二百两也值得上疏。”
“值得。”程元辅说，“德州仓，一笔草料。草料没进仓，账上进仓了。”
“后来呢。”
“后来查出草料是真的。”程元辅说，“那年冬天冷，草料冻在车上，晚了十二天。仓官怕误考成，先把账记上了。”
“那就是你查错了。”
“臣没查错。”程元辅说，“账是假的，草料是真的。”
毛汝麟没有说话。
“臣那本疏递上去，山东一省查了半年。”程元辅说，“查完，草料是真的，账是假的，谁也没贪。吏部说臣苛细。臣认。”
“认了还查。”
“臣认的是处分，不是那本账。”程元辅说，“那一笔，臣到今天还觉得是假的。”
“有算盘吗。”毛汝麟问。
“不用。”
“不用算盘，怎么对。”
“用眼睛。”
他要了纸和笔，自己裁。裁成一寸宽的纸条，一条一条。
毛汝麟站在旁边看。
他把纸条分成四摞。第一摞写“旧管”，第二摞写“新收”，第三摞写“开除”，第四摞写“实在”。
“这是四柱。”
“是。”
“四柱是给上头看的。”毛汝麟说，“各府报上来的册子，四柱从来都是平的。”
“平的不等于对的。”程元辅说。
第三天下午，日头偏西，屋里的光不够了。他把桌子挪到窗底下，接着抄。
窗纸破了一个洞，风从洞里进来，纸条被吹得翻起一角。他用镇纸压住。
他抄到一半，停住。
“这一笔。”
毛汝麟走过去。
“苏州府，昭武十一年，起运银二十万四千两。”程元辅把纸条推过去，“解到京了没有。”
毛汝麟翻另一本。翻了很久。
“昭武十二年三月，户部收了十九万一千。”
“差一万三。”
“路上损耗。”
“一万三的损耗，是六分四。”程元辅说，“一千里路，六分四。”
毛汝麟不说话了。
“再看这个。”程元辅又推过一张纸条，“昭武十二年，苏州报解二十万四千。同年三月，京师收十九万一千。”
“同一年。”
“同一年，同一笔。”程元辅说，“苏州那一本记的是已解，京师这一本记的是已收。中间四十天，这笔银子在哪儿。”
“在路上。”
“路上的银子，账上记不记。”
毛汝麟想了想。
“不记。”
“不记，就等于没有。”程元辅说，“苏州报了已解，它的账上这笔钱出去了。京师报了已收，它的账上这笔钱进来了。”
“四十天里，它不在任何一本账上。可两本账合起来，它出去过一次，又进来过一次。”
“那就是两次。”
“两次。”
毛汝麟往后退了一步，坐在椅子上。
“四十本，都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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