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旧账（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不是四十本。”程元辅说，“是四十本里，有三十一本是这样。”

屋里静了一会儿。炉子没生，能听见外头的风。

“户部有没有一本账，专记在途的银子。”

“没有。”

“该有。”程元辅说，“有了这一笔，四十天就不必藏在两本账的缝里。”

“账面多多少。”

“两成三。”

“实际的数。”

“不知道。”程元辅说，“得下去看。”

“下去要多久。”

“一年。”

“一年。”毛汝麟重复了一遍，“你知道一年要多少银子。”

“三百两。”

“三百两？”

“臣自己出。”程元辅说，“臣在九江关做过七年，攒了三百两。”

毛汝麟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图什么。”

“不图什么。”程元辅说，“姚阁老抄了四十几本，抄到手抖。臣总得把它对完。”

乾清宫的炭盆烧得旺。

皇帝坐在炕上，手里捏着一本册子，翻了一半。

“程元辅。”

“臣在。”

“姚启圣说你不用算盘。”

“臣不用。”

“为什么。”

“算盘一响，人就只看数了。”程元辅说，“数是对的，册子也是对的。臣看日期。”

皇帝把册子放下。

“你看出了什么。”

“臣看出没有人贪。”

殿里静了一下。

“没有人贪，钱怎么会少。”

“钱没少。”程元辅说，“钱是在路上。每一笔都在路上。”

“臣对了四十本，没有一笔是假的。批文是真的，印是真的，日期也是真的。可这些真东西凑在一处，账就不对了。”

“谁的责任。”

“没有人的责任。”

“那朕找谁。”

“找驿站。”

皇帝抬眼。

“臣要查的不是银子，是日期。”程元辅说，“所有日期都是从驿站的勘合上抄下来的。驿站改了日期，账就平了。”

“两成三，是多少。”

“臣不敢算总数。”程元辅说，“臣只知道，四十本里有三十一本是这样。一本一年，就是三十一笔。”

“一笔一万三。”

“三十一笔，四十万。”

“四十万。”皇帝说了一遍。

“这还是少的。”程元辅说，“臣算的是有据可查的。查不到的，还在路上。”

皇帝从炕桌上抽出一本折子，推过去。

“看看这个。”

程元辅接过来，凑到灯下。

他看了很久。灯芯结了花，他伸手掐掉，又看。

“这不是添的。”

“不是添的？”

“是改的。”程元辅把折子转过来，对着光，“原来有一行，被刮过。刮得不干净，纸起了毛。”

“刮的是什么。”

“臣要知道刮的是什么，就得知道原来那行是谁写的。”

皇帝没有说话。炭盆里爆了一声，火星子跳出来，落在砖上，灭了。

“朕给你一道敕书。”皇帝说，“给你一块牌子，牌子上写四个字，奉旨查核。”

“臣领旨。”

“不给你官。不给你印。”

“臣明白。”

“你明白什么。”

“给官，臣就得听堂官。给印，臣就得行文。”程元辅说，“臣什么都没有，才能进人家的库房。”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

“姚启圣说，用你，别让你入阁。”

“姚阁老说得对。”

“为什么。”

“入了阁，臣就得说话。”程元辅说，“臣不说话，只报数。”

“信呢。”

“什么信。”

“姚启圣的信。”

程元辅从怀里掏出信。信封还封着，火漆没动。

“臣没拆。”

“为什么不拆。”

“拆了，臣就是姚阁老的人。”

他把信放在炭盆边上，往里推了推。火苗舔上来，信封卷了一下，黑了。

“臣不能是谁的人。”

出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正月里天黑得早，宫墙上的灯一盏一盏点起来。

毛汝麟在右顺门外等他。

“程大人。”

“别叫大人。”程元辅说，“臣没有官。”

“那叫什么。”

“叫名字。”

毛汝麟顿了一下。

“甘肃、宁夏那十一万欠条，第一张发出去没有。”

“发了。”毛汝麟说，“腊月廿九发的，第一号。”

“发到哪儿了。”

“甘肃镇。孙思克代领，宁夏那一半，他自己派人送过去。”

程元辅站在灯底下，没有动。

“那今年得先查甘肃。”

“先查甘肃？”毛汝麟说，“江南的账还没动。”

“江南的账，明年查也一样。”程元辅说，“欠条是正月起算的。第一张发出去，第一笔钱就得从甘肃的库里出。”

“甘肃的库，去年是空的。”

“空的怎么了。”

“空库最干净。”程元辅说，“干净得看不见东西。臣要先看一张不干净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还有一件事，请毛阁老替臣办。”

“你说。”

“把臣的名字，从吏部册子上划掉。”

毛汝麟愣住。

“划掉？”

“划掉。”程元辅说，“查账的人不能有名字。有名字，就有人来打招呼。”

“那你怎么领俸。”

“臣不领俸。”

“吃什么。”

“吃自己的。”程元辅说，“三百两，够查一年。”

毛汝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程元辅把袖口拢了拢，往灯少的那条路上走。

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宫墙上。拐过墙角，影子就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