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8章 有朝一日龙抬头,定叫长江水倒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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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二狗把铁棍子往地上一插,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图纸:“证据?老子摸了三年河道,哪块石头底下有缝,哪段河床底下是空的,老子比摸自己肋骨还清楚!你们把水引到村北,村北底下是个大溶洞,水全漏到暗河里去了,所以井里打不上水,河床也干了!现在暗河满了,水往回倒灌,这才从树底下冒出来!”
人群炸了锅。有人喊着要去工地堵推土机,有人喊着找赵大炮要赔偿。赵大炮想溜,被几个后生按住了。他婆娘坐在地上嚎:“陈二狗你个杀千刀的!你这是要绝我们家的后啊!”
陈二狗理都不理他,扛着棍子往河滩走。我跟在他后头,问他:“二狗哥,你咋不早说?”
他叹了口气:“早说有人信吗?再说了,光说没用,得让他们看见水。这棍子……”他拍了拍那个歪歪扭扭的龙头,“就是个道具。没有它,我撬树根底下那石头,人家还以为我搞破坏呢。”
我这才明白过来。他磨了三年铁棍子,磨的不是铁,是人心。全村人都当他疯了,看他天天在河滩上折腾,慢慢就形成了习惯——只要河滩上有动静,大家伙儿就往那边瞅。今天他拿棍子一撬,所有人都看见了,水是从树根底下冒出来的,跟他手里的棍子有没有关系,没人会细想。
“那现在咋办?”我问。
他把棍子往肩上一扛:“咋办?顺着旧河道把水挖出来呗!三年没种地了,再不浇灌,地都硬成砖了。”
当天下午,全村老小拿着铁锹锄头,跟着陈二狗上了河滩。他拿棍子在地上划线,从老槐树底下一直划到村南的庄稼地。挖了不到半米深,水就汩汩地往外冒,越冒越大,最后汇成了一条小溪,顺着旧河道的沟渠哗哗地流进了干裂的麦田。
赵大炮被乡里带走了,听说判了三年,跟他小舅子一块儿蹲的号子。孙半仙逢人就说他早就看出来陈二狗不是凡人,那根铁棍子是龙王爷的令箭。陈二狗他娘又宰了一只羊,这回没让陈二狗吃,全给了帮忙挖渠的乡亲们。
一个月后,上游水库来人了,说重新做了规划,原来那个引水涵洞要封堵,恢复旧河道。带队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握着陈二狗的手直晃:“老陈同志,多亏了你反映的情况!我们重新做了地质勘探,村北底下确实是个溶洞群,差点出大事故!”
陈二狗嘿嘿笑着,把那根铁棍子往他手里一塞:“送你了,留个纪念。”
年轻人接过去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这是个啥造型?”
“龙抬头!”陈二狗挺起胸脯,“有朝一日龙抬头,定叫长江水倒流!”
这话后来传开了,成了我们柳溪村的一句口头禅。谁家孩子不爱念书,他爹就拎着耳朵骂:“你再不好好上学,长大了就跟陈二狗似的,拿根破铁棍子去磨,看你能磨出个啥名堂!”
可他们不知道,陈二狗后来真去长江边上了。县里搞水利工程,把他聘去当顾问,专门负责看河道地形。他每次回来都扛着那根铁棍子——年轻人还给他了,说太沉,拿着不方便——往村口一站,跟个将军似的。
去年发大水,上游好几个县都淹了,就我们柳溪村安然无恙。为啥?陈二狗提前带着人把旧河道重新疏通了一遍,水一来就顺着泄洪道排走了,连庄稼都没淹着。
我去年考上大学,走之前去跟他告别。他蹲在河滩上抽烟,看着哗哗流的河水,忽然问我:“石头,你知道我为啥非要磨那根棍子不?”
我说:“为了当道具呗。”
他摇摇头:“一开始是想拿它当证据,后来发现没用,就想放弃了。可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一条龙趴在我家门口,跟我说它想回家,路堵了,让我帮它找找。我醒来一想,这不就是咱这条河吗?河就是龙,河床就是龙的脊梁骨,水就是龙的血。龙被堵住了,血不流了,村子就要死了。”
他把烟头摁灭在石头上:“所以我就天天磨,磨一天,村里人就多看我一天,就多一天琢磨:二狗这疯子到底想干啥?只要他们琢磨,就迟早能琢磨明白。”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龙抬头不是拿棍子撬出来的,是拿人心撬出来的。”
那天傍晚的霞光照在他脸上,我忽然觉得,他那个歪歪扭扭的龙头棍,还真有点龙的样子。
今年暑假我回去,河滩上立了块碑,上头刻着四个大字:龙抬头处。碑是村里人凑钱立的,碑文是孙半仙写的,他非说“抬头”两个字得用篆书,有古意。赵大炮刑满释放了,天天蹲在碑底下给人讲当年的事,讲得唾沫横飞,好像他从来没蹲过号子似的。
陈二狗还是老样子,扛着根新磨的铁棍子——上一根送县水利局展览了——在河滩上溜达。看见我就招手:“石头,来来来,帮我看看这根棍子,我寻思着磨个凤凰出来,配成一对。”
我说:“二狗哥,你这是准备让凤凰也抬头?”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凤凰不用抬头,凤凰本来就在天上。我磨个凤凰,是让它下来看看咱这条河,顺便瞅瞅赵大炮那老小子有没有偷着往河里撒尿。”
远处传来赵大炮的骂声:“陈二狗你个狗日的!又在背后埋汰我!”
河水哗哗地流着,带着两岸的麦香,一路往东,汇进长江,奔向大海。
没人再笑话陈二狗了。因为大家都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事看着疯,其实是心里头亮堂;有些人看着傻,其实是把全村人的命都扛在自己肩膀上。
那根铁棍子磨出来的,哪是什么龙抬头啊。
磨的是一个人憋了三年的那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