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五丈原的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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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喘息片刻，继续叮嘱：“军中簿册、粮草账籍，我已整理妥当，遣人送回成都，禀明陛下。北伐大业，非一朝可成，你等要忠心辅汉，不可生异心。”
姜维眼眶泛红，声音发颤：“丞相夙愿，末将不敢忘！定承丞相遗志，伺机再图中原！”
诸葛亮微微颔首，随即又叫：“取纸笔来。”
侍从捧来笔墨，他强撑着，倚在榻上，颤巍巍写下遗表。字字沉重，劝刘禅清心寡欲，亲贤臣，远小人。写罢，他将遗表封好，交予杨仪，命他待大军安全退回汉中之后，送入成都。
诸事交代已毕，帐内一时寂静，只听见丞相粗重的呼吸声。
诸葛亮抬眼望向江左：“子越，唯独你，我没有军令托付。你见识远胜众人，日后成都风起，朝中若有风波，还望你护持汉室，护好陛下。”
江左拱手深深一揖：“孔明兄放心。只要江左尚在，必尽我所能。”
诸葛亮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千斤重担，疲惫闭上双眼，轻声道：“好了……你们都退下吧。留伯约与子越在此便可。传令全军，严守营寨，不可出战。”
杨仪起身行礼，转身退出大帐。
帐门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营中喧嚣。烛火摇曳，映着诸葛亮单薄的身影。他看向姜维：“伯约，兵法连弩之图，我都收在木箱之内，你拿去。兴复汉室，路途漫漫，万不可急躁。”
姜维含泪接过，紧紧抱在怀中。
诸葛亮抬眸望向帐顶，低声呢喃：“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本想扫清奸佞，还于旧都。奈何……奈何天数难违啊。”
姜维躬身告退，帐中只余下江左与诸葛亮二人。烛火摇曳，将孔明清瘦的影子投在帐幕之上。诸葛亮缓缓侧过头，看向江左，气息微弱：“子越，待我走后，瞻儿年纪尚幼，还请你多多照拂。”
江左心头一酸，郑重拱手：“孔明兄放心。江左定然护好黄姐姐与瞻儿，不叫他们受委屈。”
诸葛亮闻言，眉眼间掠过一丝宽慰，轻轻点头：“那就好，那就好。至于我的后事，你听我说，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他低声细细嘱咐，言语断断续续，将身后丧葬、归葬、不可厚葬、勿设祠庙扰民等叮嘱一一道出。江左静静听着，每听一句，便微微颔首：“好，一切依你的意思办。”
一夜辗转，待到第二日，东方才透出蒙蒙鱼肚白，营中号角响起，蜀军将士照常出营操练，喊杀之声此起彼伏。
“子越，扶我出去走走。”
“好。”
江左上前，小心翼翼搀住诸葛亮的臂膀，慢慢扶他步出大帐。晨风吹起孔明宽大的衣袍，他抬眼眺望连绵数里的营寨，目光最终定格在那面高高竖起的大旗，旗面上“克复中原”四个大字，在晨光里烈烈飘动。
诸葛亮望着大旗，久久不语，一声长叹随风散在晨雾里：“再不能除奸剿贼，克复中原…先帝，老臣死不瞑目啊。”
他在帐外立了片刻，体力难支，江左又将他搀扶回榻上歇息。
转瞬夜幕重临，驿马踏破夜色，成都使者星夜赶到，乃是奉后主之命前来问事的李福。
李福快步入帐，见诸葛亮卧于榻上，强忍悲声，躬身问道：“丞相，天子遣我来问，倘若丞相百年之后，谁可继丞相之任？”
诸葛亮微微启唇：“蒋琬。”
李福再问：“那蒋琬之后，又有谁可担此重任？”
“费祎。”
李福又继续追问：“费祎之后呢？”
帐内一时寂然。
问话落下，榻上再无回应。
江左立在一旁，静静望着孔明，两行清泪无声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衣襟之上。帐中众人见状，连忙上前细看——诸葛亮双目微阖，气息已然断绝。
“丞相！丞相！”
撕心裂肺的呼喊骤然响起，悲声回荡在中军大帐，穿透帐幕，飘向寂静的五丈原。
噩耗传来，帐内悲哭之声此起彼伏。江左抬手，声音沉而有力，压下众人哀恸：“住声！丞相遗命，秘不发丧！此事万万不可外泄，一旦走漏消息，司马懿大军紧随而至，我十万蜀军危矣！”
诸将闻言，强行把哭声咽回腹中，泪水却止不住滚落。
众人依计行事，悄悄收敛丞相遗体，按照诸葛亮先前交代的安排妥善处置。匠人连夜塑好木像，衣冠、羽扇一如生前，安置在四轮车之上。对外只说丞相染病卧床，依旧每日传下将令，营中一切如常。旌旗依旧，巡营斥候照常往来，营寨里炊烟、号角半点未改，看不出一丝异动。
杨仪总领退兵调度，传令各营：先令木牛流马载着粮草辎重先行启程，缓缓向南。各营兵马依次分批拔寨，前队先行，后队断后，队伍秩序井然，悄无声息。姜维领一支精兵，护着那架载着木像的四轮车，走在大军中部。，往来巡查，严防有士卒口风不紧，泄露丞相亡故的消息。
魏军那边，夏侯霸先前探得蜀营有异动，回报司马懿。司马懿连日观望，只见蜀营旌旗依旧，却隐隐察觉几分异样，心中惊疑不定。那日夜里观星，将星陨落，他心中大喜，却又忌惮诸葛亮向来多谋，唯恐又是诱敌之计，不敢贸然大举进兵，只不断遣细作去五丈原窥探。可数日过去，将星依然不坠，莫不是诸葛亮用了什么秘术？
很快细作回报，蜀军似有拔营南撤之象。司马懿再也按捺不住，拍案而起：“孔明已死！蜀军必是要退！传令，点起兵马，随我追袭！”
司马师、司马昭、张虎、乐綝、郭淮一众将领，尽皆披甲上马，大军出寨，朝着蜀军撤退的方向疾驰追去。一路尘土飞扬，不多时，便望见蜀军后队。
姜维见魏军追来，传令全军调转旌旗，列成阵势。四轮车缓缓推至阵前，木像端坐车上，羽扇轻握，衣袂飘飘，和活着的诸葛亮一模一样。
司马懿远远望去，一见四轮车上那道熟悉身影，浑身一震，猛地勒住战马，缰绳几乎要被他扯断。
“不好！孔明尚在！又中他计了！”
司马师急道：“父亲，天象明明显示将星坠落，莫非是惑星假象？”
司马懿哪里还敢多想，想起上方谷那冲天烈火，心有余悸，高声传令：“速速收兵，后撤！不可再战！”
魏军将士本是急奔而来，听闻此言，军心大乱，纷纷勒马掉头，争相往后奔逃，自相践踏。
姜维见状，挥旗令蜀军呐喊鼓噪。喊声震彻山谷，魏军跑得更快，弃下不少军械。
待到魏军退远，司马师才劝司马懿再遣斥候，反复探查。斥候潜行至蜀营空寨，进去细细搜寻，回来禀报：大都督，蜀营已经空了，营中遗留药渣、文书，还有一处神坛遗迹，蜀兵早已尽数南去。
司马懿这才恍然大悟，长叹一声：“孔明真死矣！吾能料其生，不能料其死也！天下奇才！天下奇才！以后史书必会记载，死诸葛吓退活仲达。”
他登上蜀军遗弃的营垒，细细查看营盘排布、壕沟壁垒，处处布置精妙，良久怅然。
而此时蜀军队伍，已经平安退入斜谷。谷口之内，再也不见魏军追兵。直到大军脱离险境，杨仪才传令，全军举哀。一时间，哀号响彻斜谷，哭声漫遍山谷。江左立于队伍一侧，望着南方，想起五丈原帐中最后的嘱托，默然垂首。
斜谷哀声未绝，另一边，魏延接到退兵军令。他素来不服杨仪，闻听丞相已逝，大军要就此撤回汉中，心头怒火骤起，不肯遵令，竟率本部人马，抢先南行，一路上烧毁阁道，拦在杨仪大军之前，两军矛盾骤然爆发。